“臣选义。”
“义为天下之本,利为天下之末。”
“人无义则不立,国无义则不存。”
他说完,侧头看了黄忠嗣一眼。
殿中已有不少人暗暗叹气。
果然。
崔彦昭抢了义。
黄忠嗣只剩下利。
这还怎么辩?
有人觉得黄忠嗣过于托大。
明明已经得了官家夸赞,只要稳稳赢下这一场,六品官便近在眼前。
偏要讲什么谦让,让对手先择立场。
如今好了。
崔彦昭以圣贤之义为根本,黄忠嗣若主张利为根本,不管说得如何,都先落了下风。
张邦昌咬了咬牙,心中愈发不满。
若是自己抽中出战,绝不会犯这种错。
黄忠嗣若输了,丢的也不只是他一人的脸。
旁人还会说,今科第三名连一个第五等都辩不过。
那么他这个第二名与李釜这个第一名,又能有多少分量?
李釜同样捏紧了手中敕牒。
他第一次生出一丝后悔。
方才在殿外,就该再争一争。
什么黑签,什么天意。
关乎一榜名声,岂能只凭一根竹签定人选?
崔彦昭听着四周压低的议论,心中终于舒畅了些。
从拒领敕牒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局势站在了自己这边。
义在他手里。
经典在他手里。
天下读书人的公议,也在他手里。
黄忠嗣要拿什么与他争?
赵似却没有说话,只看向黄忠嗣。
那目光中没有催促,也没有担忧。
黄忠嗣朝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既选了义,那黄某也该说说自己的立场。”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双手持笏。
“官家问义利孰本孰末。”
“臣以为,此题不可只作二分。”
众人闻言一怔。
崔彦昭也皱起眉头。
黄忠嗣继续说道:“治国不可只谈义,也不可只谈利。”
“空言义,则百姓饥寒无所养。”
“只逐利,则上下争夺无所节。”
“义须以利养之,利须以义节之。”
他抬起头来,声音传遍集英殿。
“所以,臣不单选义,也不单选利。”
“臣选义利并行。”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抬起头来,眼中露出恍然。
有人低头思索,口中默念着义利并行四字。
也有人朝身旁同科看去,忍不住低声说道:“对啊,官家只问孰本孰末,又没说只能从两者中择一。”
“治国之事,哪有非一即二的道理?”
“义利并行,这一手妙。”
“何止是妙。”
“崔彦昭抢了义字,却也将自己困在了义字里。”
张邦昌怔了片刻,手中敕牒也随之放松。
李釜望着御阶下的黄忠嗣,心里那点懊恼渐渐变成了惊讶。
蔡京捋着胡须,笑意终于不再遮掩。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赞许。
崔彦昭脸上的喜色却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抢到了最稳妥的立场。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
黄忠嗣根本没有打算与他争那一个义字。
对方另开了一条路。
而且这条路,已将义与利一并收入其中。
第264章 义在前,饭从何来
崔彦昭听着殿内议论,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自己方才急着抢下义字,似乎已经落入下风。
官家问的是义利孰本孰末,却从未说过,二者只能取其一。
他选了义为本,利为末,便要证明义永远该在利之前。
黄忠嗣却选义利并行,进可谈以义节利,退可谈以利养义,两头都占了。
这道题,从一开始便藏着坑。
可如今满朝文武与数百名同科都看着他,已经容不得他反悔。
崔彦昭压下心中杂念,朝黄忠嗣拱了拱手。
“黄兄另辟一说,确实巧妙。”
“不过,义利并行说着容易,真遇到两者相争时,总要分出先后。”
“届时黄兄又该如何选?”
黄忠嗣笑道:“崔兄不必急,既然要辩,总会辩到这一处。”
赵似看了二人一眼,抬手示意。
“既然两边立论已定,那便开始吧。”
他转向百官班首。
“曾卿,今日这场辩论,便由你主持。”
曾布持笏出班,朝御座行了一礼。
“臣遵旨。”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崔彦昭与黄忠嗣面上扫过。
“今日所辩,为义利孰本孰末。”
“崔彦昭主张义为本、利为末。”
“黄忠嗣主张义利并行。”
“既是崔彦昭求辩,便由崔彦昭先陈其论,黄忠嗣随后作答。”
“双方每次发言,不得辱骂,不得牵扯家世,也不得以身份、名次压人。”
“所引经典须有出处,所举旧事须有凭据。”
“若有强词夺理、答非所问之处,老夫会出言提醒。”
曾布停了停,看向崔彦昭。
“你可听明白了?”
崔彦昭拱手道:“学生明白。”
“黄忠嗣呢?”
“臣也明白。”
曾布点头。
“那便开始。”
崔彦昭并未马上开口。
他立在殿中,脑中将自己读过的经史翻了个遍。
他能依仗的,只有圣贤经典。
只要将义字牢牢立在孔孟之道上,黄忠嗣的义利并行便有一处绕不过去。
义与利若永不相争,自然可以并行。
可世间哪有这种好事?
当两者相争时,究竟舍义取利,还是舍利取义?
只要黄忠嗣无法回答,所谓义利并行,便只是一句漂亮的空话。
想到这里,崔彦昭心中安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