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462节

  他整理衣冠,朝御座行了一礼。

  “官家,诸位相公,诸位同年。”

  “方才黄兄说,义须以利养之,利须以义节之。”

  “此言听来周全,似乎将两边都照顾到了。”

  “可学生以为,治天下之道,最怕的便是没有根本。”

  “《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又云,放于利而行,多怨。”

  “孟子见梁惠王,开口第一句便是,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崔彦昭说到此处,转过身来,看向黄忠嗣。

  “圣人为何不说义利并行?”

  “为何不说,王既可求利,也可求仁义?”

  “因为圣人知道,利字一开,人心便会争。”

  “君争国利,臣争官利,商贾争货利,百姓争田利。”

  “人人都说自己所逐之利有理,人人都说自己的利能养义。”

  “到了最后,谁来分辨?”

  黄忠嗣拱手道:“崔兄先说完,黄某随后作答。”

  崔彦昭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有些发紧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学生今日不说义有多好。”

  “圣贤教诲传之千年,义之可贵,无需学生多言。”

  “学生只想说一说,若将义放在利后,会发生什么。”

  殿中数百名新科进士纷纷抬头。

  赵似坐在御座上,也轻轻颔首。

  不正面夸义,转而去讲失义之害。

  这个崔彦昭虽说性情自负,临场应变却还有些水平。

  他没有硬撞黄忠嗣的义利并行,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逼对方回答利与义相争时该怎么办。

  算是扬长避短。

  崔彦昭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又高了几分。

  “春秋之时,智伯恃强求地。”

  “韩、魏惧其兵锋,割地以求自保。”

  “智伯得地之后,不知收敛,又向赵氏索取蔡、皋狼之地。”

  “赵襄子不从,智伯便引韩、魏之兵围晋阳。”

  “他所求者,皆是利。”

  “可他忘了诸侯相交之义,也忘了唇亡齿寒之理。”

  “最后韩、魏倒戈,智氏覆灭。”

  “这是逐利而忘义,一家之亡。”

  有人听到这里,轻轻点头。

  崔彦昭继续说道:“楚汉争雄之后,韩信受高祖厚恩,得以统兵,封齐王,后又徙楚。”

  “可他不能安守臣节,心怀怨望,终致君臣相疑,身死长乐宫。”

  “这是臣失其义,君臣相疑之祸。”

  “再到唐时,安禄山受玄宗厚遇,身领三镇节度,恩宠冠绝当朝。”

  “他所得之利,难道还少么?”

  “可他不思忠义,起兵范阳,陷两京,乱天下,使黎民死伤无数。”

  “这是臣失其义,一国之乱。”

  殿中的气氛慢慢有了变化。

  方才还认为崔彦昭必败的几名士子,此刻也收起了轻视。

  不得不说,这几桩旧事摆出来,确有几分力量。

  安禄山所得之利不可谓不多。

  可他仍旧反叛。

  这便说明,有利未必有义。

  若只讲以利养义,谁又敢保证,得了利的人一定会守义?

  崔彦昭察觉到众人的神色,腰背又挺直几分。

  “建中四年,泾原兵奉诏赴援襄城。”

  “行至长安,因犒赏不满,竟聚众犯阙,拥立朱泚。”

  “外敌当前,本该守家国大义。”

  “可他们只因眼前所得不合心意,便将刀兵对准朝廷。”

  “这又是什么?”

  “这是军卒见利而忘义,致使京师大乱。”

  崔彦昭说完历史,又将话头落到民间。

  “至于市井之间,更不必多说。”

  “商贾若无义,只求获利,便会以次充好,斗秤欺人。”

  “佃户若无义,只求多得,便会隐瞒收成,拖欠田租。”

  “工匠若无义,只求工钱,便会偷工减料,坏人屋舍。”

  “子孙若无义,只图自己快活,便会弃父母于不顾。”

  “夫妇若无义,只计家财,便会在患难之时各自离散。”

  他说到这里,转向黄忠嗣。

  “黄兄,你说义利并行。”

  “可在这些人眼中,哪一个不认为自己的利有道理?”

  “智伯以为扩地是利。”

  “安禄山以为称帝是利。”

  “泾原兵以为得赏是利。”

  “商贾以为多挣几贯是利。”

  “若利可以与义并列,那么当利与义相争时,他们自然会说,自己只是取了应得之利。”

  “久而久之,义便会一退再退。”

  “今日让半步,明日再让半步。”

  “等到天下人只问我能得到什么,不问我该做什么,纲常何在,朝廷何在,社稷又何在?”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

  随后,数名新科进士低声议论起来。

  “这话确实有理。”

  “义若不能为先,利便没有边界。”

  “安禄山身兼三镇,又得玄宗宠信,还不是反了?”

  “由此可见,利养不出义。”

  百官班列之中,也有人轻轻颔首。

  赵似将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崔彦昭,确实有些水平。

  他不谈具体方略,也不谈钱粮从何而来,只守住义字,将逐利与失序绑在一处。

  这样一来,黄忠嗣若继续谈利,便容易被扣上纵容人欲的名头。

  若退回去谈义,又会显得所谓义利并行毫无必要。

  至少这一轮,崔彦昭打得不差。

  曾布等了几息,开口问道:“崔彦昭,可说完了?”

  崔彦昭拱手道:“学生陈论已毕。”

  曾布转向黄忠嗣。

  “该你了。”

  黄忠嗣先朝御座行礼,又向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引经据典,确实说得好。”

  “其中几件事,我认。”

  “另有几件事,我却不能认。”

  崔彦昭道:“还请黄兄赐教。”

  黄忠嗣说道:“智伯贪得无厌,以强凌弱,最终族灭。”

  “此事确是逐利忘义。”

  “安禄山受朝廷厚恩,仍起兵作乱,陷两京,害百姓,也是不义。”

  “这两件事,我不替他们辩。”

  崔彦昭眉头稍稍舒展。

  “既然黄兄也认,那便说明利不能养义。”

  “崔兄莫急。”

  黄忠嗣抬了抬手。

  “我只说这两人无义,却没说义利并行有错。”

  “智伯与安禄山之败,恰好证明,利须以义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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