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衣冠,朝御座行了一礼。
“官家,诸位相公,诸位同年。”
“方才黄兄说,义须以利养之,利须以义节之。”
“此言听来周全,似乎将两边都照顾到了。”
“可学生以为,治天下之道,最怕的便是没有根本。”
“《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又云,放于利而行,多怨。”
“孟子见梁惠王,开口第一句便是,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崔彦昭说到此处,转过身来,看向黄忠嗣。
“圣人为何不说义利并行?”
“为何不说,王既可求利,也可求仁义?”
“因为圣人知道,利字一开,人心便会争。”
“君争国利,臣争官利,商贾争货利,百姓争田利。”
“人人都说自己所逐之利有理,人人都说自己的利能养义。”
“到了最后,谁来分辨?”
黄忠嗣拱手道:“崔兄先说完,黄某随后作答。”
崔彦昭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有些发紧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学生今日不说义有多好。”
“圣贤教诲传之千年,义之可贵,无需学生多言。”
“学生只想说一说,若将义放在利后,会发生什么。”
殿中数百名新科进士纷纷抬头。
赵似坐在御座上,也轻轻颔首。
不正面夸义,转而去讲失义之害。
这个崔彦昭虽说性情自负,临场应变却还有些水平。
他没有硬撞黄忠嗣的义利并行,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逼对方回答利与义相争时该怎么办。
算是扬长避短。
崔彦昭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又高了几分。
“春秋之时,智伯恃强求地。”
“韩、魏惧其兵锋,割地以求自保。”
“智伯得地之后,不知收敛,又向赵氏索取蔡、皋狼之地。”
“赵襄子不从,智伯便引韩、魏之兵围晋阳。”
“他所求者,皆是利。”
“可他忘了诸侯相交之义,也忘了唇亡齿寒之理。”
“最后韩、魏倒戈,智氏覆灭。”
“这是逐利而忘义,一家之亡。”
有人听到这里,轻轻点头。
崔彦昭继续说道:“楚汉争雄之后,韩信受高祖厚恩,得以统兵,封齐王,后又徙楚。”
“可他不能安守臣节,心怀怨望,终致君臣相疑,身死长乐宫。”
“这是臣失其义,君臣相疑之祸。”
“再到唐时,安禄山受玄宗厚遇,身领三镇节度,恩宠冠绝当朝。”
“他所得之利,难道还少么?”
“可他不思忠义,起兵范阳,陷两京,乱天下,使黎民死伤无数。”
“这是臣失其义,一国之乱。”
殿中的气氛慢慢有了变化。
方才还认为崔彦昭必败的几名士子,此刻也收起了轻视。
不得不说,这几桩旧事摆出来,确有几分力量。
安禄山所得之利不可谓不多。
可他仍旧反叛。
这便说明,有利未必有义。
若只讲以利养义,谁又敢保证,得了利的人一定会守义?
崔彦昭察觉到众人的神色,腰背又挺直几分。
“建中四年,泾原兵奉诏赴援襄城。”
“行至长安,因犒赏不满,竟聚众犯阙,拥立朱泚。”
“外敌当前,本该守家国大义。”
“可他们只因眼前所得不合心意,便将刀兵对准朝廷。”
“这又是什么?”
“这是军卒见利而忘义,致使京师大乱。”
崔彦昭说完历史,又将话头落到民间。
“至于市井之间,更不必多说。”
“商贾若无义,只求获利,便会以次充好,斗秤欺人。”
“佃户若无义,只求多得,便会隐瞒收成,拖欠田租。”
“工匠若无义,只求工钱,便会偷工减料,坏人屋舍。”
“子孙若无义,只图自己快活,便会弃父母于不顾。”
“夫妇若无义,只计家财,便会在患难之时各自离散。”
他说到这里,转向黄忠嗣。
“黄兄,你说义利并行。”
“可在这些人眼中,哪一个不认为自己的利有道理?”
“智伯以为扩地是利。”
“安禄山以为称帝是利。”
“泾原兵以为得赏是利。”
“商贾以为多挣几贯是利。”
“若利可以与义并列,那么当利与义相争时,他们自然会说,自己只是取了应得之利。”
“久而久之,义便会一退再退。”
“今日让半步,明日再让半步。”
“等到天下人只问我能得到什么,不问我该做什么,纲常何在,朝廷何在,社稷又何在?”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
随后,数名新科进士低声议论起来。
“这话确实有理。”
“义若不能为先,利便没有边界。”
“安禄山身兼三镇,又得玄宗宠信,还不是反了?”
“由此可见,利养不出义。”
百官班列之中,也有人轻轻颔首。
赵似将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崔彦昭,确实有些水平。
他不谈具体方略,也不谈钱粮从何而来,只守住义字,将逐利与失序绑在一处。
这样一来,黄忠嗣若继续谈利,便容易被扣上纵容人欲的名头。
若退回去谈义,又会显得所谓义利并行毫无必要。
至少这一轮,崔彦昭打得不差。
曾布等了几息,开口问道:“崔彦昭,可说完了?”
崔彦昭拱手道:“学生陈论已毕。”
曾布转向黄忠嗣。
“该你了。”
黄忠嗣先朝御座行礼,又向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引经据典,确实说得好。”
“其中几件事,我认。”
“另有几件事,我却不能认。”
崔彦昭道:“还请黄兄赐教。”
黄忠嗣说道:“智伯贪得无厌,以强凌弱,最终族灭。”
“此事确是逐利忘义。”
“安禄山受朝廷厚恩,仍起兵作乱,陷两京,害百姓,也是不义。”
“这两件事,我不替他们辩。”
崔彦昭眉头稍稍舒展。
“既然黄兄也认,那便说明利不能养义。”
“崔兄莫急。”
黄忠嗣抬了抬手。
“我只说这两人无义,却没说义利并行有错。”
“智伯与安禄山之败,恰好证明,利须以义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