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利没有义约束,便成了贪。”
“这本来就是我的主张。”
殿内有人听到这里,轻轻啊了一声。
崔彦昭方才举出的两桩重例,竟被黄忠嗣顺势收了过去。
用来证明义为本的例子,转眼成了利须以义节之的例子。
崔彦昭眉头重新皱紧。
“黄兄倒是会取巧。”
“并非取巧。”
黄忠嗣说道:“崔兄说的事情,能证明无义不可。”
“可它们证明不了,利便该永远居于义后。”
“更证明不了,只需谈义,便能治好天下。”
“至于崔兄所举的另外两例,我还要再说一说。”
崔彦昭道:“哪两例?”
“韩信与泾原兵变。”
黄忠嗣声音不疾不徐。
“韩信之事,岂能只用一句臣子无义概括?”
“高祖用韩信时,拜坛授将,许其王爵。”
“天下既定,又从齐徙楚,夺其兵权,继而降为淮阴侯,置于京师。”
“韩信有罪与否,后世自有公论。”
“可君疑臣,臣惧君,这总是真的吧?”
“朝廷只要求臣子守义,却不给臣子存身之安。”
“日日防他,处处疑他。”
“到最后再问一句,为何君臣不能始终相得,这道理说得通么?”
崔彦昭立即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臣子守义,本就不该计较得失。”
黄忠嗣反问:“那君主待臣,可需守义?”
“自然要守。”
“既然君臣都要守义,便不能只要求一边尽责。”
黄忠嗣看着崔彦昭。
“臣子出力,君主酬功。”
“臣子守土,朝廷保其妻儿。”
“臣子若有罪,依律惩处。”
“臣子若无罪,也该使其心安。”
“这些算不算利?”
崔彦昭道:“这是朝廷恩赏。”
“恩赏落到臣子手里,便是他所得之利。”
黄忠嗣摊了摊手。
“所以,义与利仍旧连在一处。”
“臣以忠义报君,君以爵禄酬臣。”
“若只要臣尽义,却不许臣言利,那还叫什么君臣相得?”
殿中一些官员开始低声交换看法。
尤其是几名武将,面上已经多了几分赞同。
折可适站在武臣班首,听见“臣子守土,朝廷保其妻儿”这一句时,轻轻点了点头。
黄忠嗣继续说道:“再说泾原兵变。”
“崔兄说他们因犒赏不满,犯阙作乱,乃是军卒见利忘义。”
“作乱自然不对。”
“可崔兄为何不说,朝廷召泾原将士远赴襄城,原先许了犒赏,后来却未兑现?”
“那些军士冒着风雪赶到京师,腹中饥饿,所得饭食粗劣,连一顿饱饭都没有。”
“朝廷要他们赴难,要他们拿命去守江山。”
“轮到给赏、给粮时,却让他们忍一忍,再讲一讲忠义。”
黄忠嗣往前走了一步,望向殿内众人。
“诸公觉得,这样公平么?”
一时无人作答。
黄忠嗣又问道:“百姓去工坊做工,该不该给月钱?”
有人忍不住答了一句:“自然该给。”
“若作坊主人不给月钱,只对工匠说,你既入了我的作坊,便该尽雇工之义。”
“白日做工,夜里也做。”
“吃不饱,是你不够忠。”
“家中妻儿挨饿,是你不懂义。”
“诸位听完,服不服?”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一名新科进士摇头道:“这自然不能服。”
另一人接话道:“不给工钱,谁还肯替他做事?”
黄忠嗣抬手指向开口之人。
“这便是了。”
“连作坊雇工都知道,做工便该给钱。”
“朝廷用兵,反而能只讲忠义,不给粮饷?”
“将士守边,浴血杀敌,朝廷给衣甲、给军饷、抚恤死伤,这便是利。”
“将士得了这些,尽忠守土,护卫百姓,这便是义。”
“二者少了哪一样,边军都长久不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崔彦昭。
“崔兄却只看见泾原兵犯阙时无义。”
“却不看他们赴援之前,朝廷是否先负了他们。”
“这般论事,未免只责下面,不问上面。”
武臣班列中,已有几人跟着点头。
新科进士里,也有人低声说道:“若先有承诺,便该兑现。”
“军卒作乱有罪,朝廷失信也有过。”
“不能只算一边。”
崔彦昭面色微沉。
“黄兄说了半天,终究是在替叛军找借口。”
第266章 义利并行,为天下计
“我没有替他们脱罪。”
黄忠嗣摇头。
“作乱是作乱,该罚便罚。”
“可追究一件事为何发生,与判定一件事是否有罪,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若只因他们有罪,便不许再问事情的根由,那以后遇到类似之事,岂不是还会再犯?”
这句话落下,苏轼眉梢动了动。
曾布也看了黄忠嗣一眼,手指在笏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赵似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严格说来,黄忠嗣这一番反驳,也有偷换说法的意味。
崔彦昭说的是,人若缺义会有什么后果。
黄忠嗣却避开了这些人确有失义之处,转而去问,他们为何失义。
最后将缘由归到朝廷没有给足相应之利上。
若换到后世的辩论场,这一层并不难看破。
可如今殿中这些人,虽个个熟读经史,却少有受过成体系的论辩训练。
能马上分清“行为是否有罪”与“行为为何发生”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更何况,黄忠嗣本就没想说服崔彦昭。
辩论要争的,也从来不是让对手点头认输。
要让听的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一点,黄忠嗣显然看得明白。
黄忠嗣转过身,朝御座拱手。
“官家,臣所说的义利并行,并非将义往后放。”
“百姓纳税守法,是义。”
“朝廷修路治河、赈灾安民,使百姓得以安居,也是义。”
“可百姓缴了税之后,得到道路、桥梁与官府保护,这便是利。”
“商贾守信,不缺斤少两,是义。”
“官府护其商路,不许胥吏妄加盘剥,使其有利可图,也是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