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兄莫忘了,天下百姓,不是人人都是伯夷、叔齐。”
“这才是咱们今日所论的根本。”
黄忠嗣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诸公皆读圣贤书,能以古之贤者自勉,这是好事。”
“可朝廷治天下,治的是万万百姓。”
“有老者,有妇人,有孩童,有农户,有工匠,也有沿街叫卖的小贩。”
“你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伯夷、叔齐一般,宁可饿死,也不取不合心意的一粟么?”
无人回答。
黄忠嗣又问道:“若真有百姓饿死在路边,咱们站在一旁赞他一句有气节,事情便算办好了?”
殿中几名官员皱起眉头。
崔彦昭说道:“黄兄又在将个体操守与治国之道混为一谈。”
“恰恰相反。”
黄忠嗣看向他。
“是崔兄先拿伯夷、叔齐与颜回来论天下百姓。”
“你拿世间少有的贤者,去要求每一个寻常人。”
“我只想问一句,凭什么?”
崔彦昭面色一变。
“圣贤垂教,本就是让天下人效法。”
“效法可以,强求不成。”
黄忠嗣说道:“我也敬颜回,可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那是颜回自己的选择。”
“若官府让一县百姓都住陋巷、饮冷水,再告诉他们,这是效法颜回。”
“崔兄觉得,这叫教化么?”
殿中传来几声低笑。
黄忠嗣没有跟着笑,只继续说道:“咱们不妨说得再浅一些。”
“一户农家,家里有六口人。”
“父母年迈,两个孩子尚小,春天还要留种,冬天还得置衣。”
“官府来征税,他该纳。”
“乡里修桥,他愿出力。”
“边关有警,朝廷征发粮草,他也肯从家里挤出几斗粮。”
“这算不算义?”
有人应道:“自然算。”
“可若官府层层加码,将他留作种子的粮也拿走。”
黄忠嗣追问道:“待到孩子饿得啼哭,父母病倒在床,他偷偷藏下一斗米,算不算不义?”
先前开口那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黄忠嗣看向崔彦昭。
“依崔兄的道理,官府所征为公,农户私藏为私。”
“公义在前,私利在后。”
“那么这一斗米,该不该藏?”
崔彦昭沉吟片刻,说道:“若征收合乎朝廷法度,自然不该私藏。”
“若地方胥吏滥征,则可向官府申诉。”
“向谁申诉?”
黄忠嗣问道:“县衙征的,让他去县衙告县衙?”
“县衙若不理呢?”
“可向州府申诉。”
“他去州府要走多少里?”
黄忠嗣接连发问。
“路上的盘缠从何处来?”
“家中老幼由谁照看?”
“州府若将状子发回原县核查,又该如何?”
“等事情查清,来年春耕早过了,孩子也饿出病了。”
“崔兄,你告诉他一句守义为先,这一家六口便能熬过去么?”
崔彦昭没有立即作答。
黄忠嗣的声音并不高,说的也没有多少华丽辞藻。
可殿中众人听着,却仿佛真看见了那户被逼到绝处的农家。
尤其是做过地方官的人,面上的神色更为复杂。
他们知道,这样的事情并非凭空捏造。
州县征收之时,胥吏借机加派,本就是屡禁不绝的旧弊。
百姓若要越级申诉,所耗钱粮与工夫,往往比被多征的还要多。
崔彦昭说道:“地方若有贪官污吏,自当依律惩处。”
“所以,还得有人去查。”
黄忠嗣接道:“查案要人,要钱,要时间。”
“这些是不是利?”
“朝廷养御史,给俸禄,是为了让他们巡察不法。”
“百姓得了公平,保住口粮,这也是利。”
“可最后得出的结果,却是官府守法,百姓守义。”
“崔兄,你看,绕了一圈,义与利还是连在一起。”
崔彦昭面色发沉。
“黄兄所言,只能证明治政需要钱财。”
“却不能证明义利同为根本。”
“可以。”
黄忠嗣颔首。
“那便不说官府,只说一家人。”
“父亲教儿子孝顺,这是义。”
“可父亲也要养儿子长大,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病了替他请郎中。”
“这些都是利。”
“若一个父亲从不养育儿子,只会每日拿孝道训斥他。”
“待自己老了,又要儿子尽心奉养。”
“崔兄觉得,这父亲占义么?”
崔彦昭道:“父子天伦,岂能用利计较?”
“正因是天伦,才更该彼此尽责。”
黄忠嗣看着他。
“父慈,子才孝。”
“兄友,弟方恭。”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圣人何曾说过,只许一边尽义,另一边只管受着?”
“父母养育子女,不是买卖。”
“子女奉养父母,也不是还债。”
“可双方所付出的衣食、心血、照料,难道都能抹去不谈?”
殿中一名新科进士低声说道:“《礼记》也讲父慈子孝,并非只讲子孝。”
另一人点头道:“君臣、父子皆是相待而成。”
“若只责一边,确实偏了。”
崔彦昭听见身后议论,心中那份压力又重了几分。
他很快说道:“黄兄说了许多,仍旧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若朝廷一时困窘,无钱发放军饷,将士便可以不守边么?”
“自然不可以。”
“既然不可以,便说明义不因利而变。”
“也说明义在利前。”
崔彦昭抓住这一点,语速快了起来。
“将士既受国家供养,便该守土。”
“哪怕一时缺饷,也不能弃城而逃。”
“百姓既为大宋之民,便该遵守法度。”
“哪怕一时受灾,也不能趁乱劫掠。”
“臣子既受君恩,便该忠于君上。”
“哪怕一时遭受误解,也不能心怀怨望。”
“这便是义之所以为本。”
“利足,义要守。”
“利不足,义仍要守。”
“黄兄又如何说二者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