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听完,微微点头。
这一问,确实找到了黄忠嗣话中的缺口。
利与义若始终相随,自然可以谈并行。
可国事难免有急缓,府库也难免有空虚之时。
若无利可给,义是否还要守?
若仍要守,便证明义不依赖于利。
那么所谓以利养义,便有了无法自圆之处。
黄忠嗣看着崔彦昭,问道:“朝廷一时发不出军饷,将士仍旧守城,这是义。”
“不错。”
“那么朝廷欠下的军饷,事后要不要补?”
“自然要补。”
“为何要补?”
崔彦昭答道:“朝廷不可失信。”
“信,是义吧?”
“是。”
“军饷,是利吧?”
崔彦昭眉头皱紧,没有接话。
黄忠嗣替他答了。
“所以,将士缺饷仍守城,是在尽义。”
“朝廷事后补发军饷,也是在尽义。”
“将士可以一时舍利取义,朝廷却不能借他们的义,永远吞掉他们应得的利。”
“这便是义利并行。”
“并行不是两匹马每一步都走得一样快。”
“有时义走在前头,有时利晚到几步。”
“可少了哪一个,这条路都走不远。”
殿中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又想起身处金殿,连忙收住动作。
黄忠嗣继续说道:“崔兄只说,将士没钱也该守城。”
“这话没错。”
“可若朝廷年年不给军饷,家中父母妻儿都已断粮,还要他们世世代代守下去。”
“这话,崔兄敢说么?”
崔彦昭嘴唇动了动。
“朝廷自然不会如此。”
“为何不会?”
“因为朝廷有朝廷的大义。”
黄忠嗣笑了笑。
“那便又回来了。”
“朝廷的大义里,本就包含着让将士得到应有的军饷,让百姓保有该有的衣食,让做工之人拿到工钱。”
“这些利,原本就在义中。”
“将它们强行剥开,再说义比利高出一等,才是真正将圣贤之道说窄了。”
崔彦昭沉声道:“黄兄始终在说衣食钱粮,未免太过市井。”
这句话落下,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几名出身世家的新科进士,也在心中生出几分认同。
从开辩到如今,黄忠嗣所举的例子,尽是农户藏粮、工匠领钱、商贾行路、父母养儿。
他仿佛始终把自己放在市井百姓之中。
虽说听来容易明白,却少了几分士大夫论道该有的气度。
崔彦昭见有人颔首,语气又稳了下来。
“今日所论,乃治国之道。”
“黄兄却屡屡以一斗米、几贯工钱来说天下大义。”
“朝廷所治,是社稷,是纲常,是万世法度。”
“若凡事都从市井得失出发,士大夫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别?”
话音落下,苏轼抬起了头。
赵似也坐直几分,眼中生出光亮。
黄忠嗣没有恼。
他看着崔彦昭,问道:“崔兄觉得,士大夫与百姓应当有别?”
“自然有别。”
崔彦昭答道:“士大夫读圣贤书,明天下理,当以教化万民、辅佐君上为任。”
“百姓勤于耕织,各安其业。”
“身份有别,所思所论自然也有高下。”
“原来如此。”
黄忠嗣轻轻点头。
“那我再问崔兄,你生下来便是官么?”
崔彦昭愣了一下。
“自然不是。”
“你今日拒领敕牒,如今可有官身?”
崔彦昭脸色微变。
“尚未有。”
“那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崔彦昭沉默了。
黄忠嗣向前走出一步。
“你是白身。”
“也是民。”
短短两句话落下,殿中许多人的神情变了。
黄忠嗣没有给崔彦昭回避的机会。
“我等读书应试,是从民中选官。”
“先为民,后为官。”
“从未有人一出生便头戴幞头、身穿紫袍。”
“今日站在这集英殿中的数百名进士,昨日也都是百姓。”
“按照崔兄的说法,做了官,便该与百姓分开。”
“议论国事时,若多想几分百姓的衣食,便是太过市井。”
“那我倒想问一句。”
黄忠嗣盯着崔彦昭。
“这算不算忘本?”
崔彦昭脸色一白,忙道:“我没有看轻百姓之意。”
“我只是说,士大夫论政,当从天下大义着眼,不可拘泥于眼前小利。”
“百姓的衣食,如何算小利?”
黄忠嗣问道:“一户百姓的一斗米,在崔兄眼里或许小。”
“可大宋万万户百姓,一户一斗,合在一处还小么?”
“一个工匠几贯工钱,看着不多。”
“可天下工匠都能按时得钱,家中妻儿都能吃饭,这还只是市井小事么?”
“天下大事,本就是一件件百姓小事加起来的。”
“离了百姓,哪还有天下?”
殿中传来一声叫好。
“说得好!”
那名新科进士喊出声后,才意识到身在御前,连忙低头收声。
御史班列中,一人眉头皱起,踏出半步便要呵斥。
御史中丞陈师锡抬手拦住了他。
那名御史低声道:“中丞,殿前喧哗,按规矩当斥。”
“今日并非朝议。”
陈师锡看着殿中的两名年轻人。
“这是一场辩论。”
“年轻人听到有理之言,喝一声彩,无伤大雅。”
“莫要事事都往纲纪上扯。”
那名御史迟疑片刻,收回了脚步。
陈师锡的话传入周围官员耳中,原本想要出声斥责的人也都留在班中。
黄忠嗣朝那名叫好的进士拱了拱手,又转回身来。
“崔兄方才引孔孟。”
“那我也说说孔孟。”
“孔子周游列国,所求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