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偲将棋谱合上,问道:“本王要走在进士前头,还是后头?”
“此事尚要礼部排定。”
“那本王可骑马?”
“应当可以。”
“应当?”
赵偲看了内侍一眼。
“御街两边都是百姓,本王总不好走到一半,再问礼官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内侍面上露出为难。
“旨意才从集英殿传出,礼部也在临时增补仪注。”
“请殿下先行准备,待到了东华门,自有礼官讲明。”
赵偲摆了摆手。
“本王也不难为你。”
“来人,取朝服,备马。”
府中内侍躬身应下。
赵偲又道:“马选温顺些的,今日沿街百姓多,若受了惊,伤人便不好了。”
“还有仪仗,不可过盛,也不可寒酸。”
一名近侍小声问道:“殿下,何为不盛不寒酸?”
赵偲看了他片刻。
“你问本王,本王问谁?”
近侍缩了缩脖子。
赵偲朝传旨内侍抬了抬下巴。
“去问宫中。”
“官家既让本王代天家贺新科,总该知道用什么规制。”
宫中自然早有安排。
赵似回到福宁殿,才换下衣袍,便想起赵徽音与赵偲平日所用仪仗各有定制。
公主与亲王若只按寻常出行规制前往,夹在天子亲点的新科进士之间,未免显得单薄。
若仪仗太盛,又会压过今日真正的主角。
赵似坐到御案之后,对梁从政问道:“两边旨意都送到了?”
“回官家,都送到了。”
梁从政笑道:“晋国长公主已经换衣备驾,睦王也让府中备了马。”
赵似点了点头。
“将两人的仪仗提一等。”
“各添两面龙凤旗,再从殿前司调二十名仪卫,护在左右。”
梁从政躬身道:“臣明白。”
“亲王与公主代天家出行,规制该高一些。”
“正是。”
赵似端起茶盏,又补了一句。
“让人去给赵挺之通个气。”
“这是临时定下的事,礼部那群人最爱拿旧例说话。”
“别等仪仗到了东华门,他们又围着几面旗争上半个时辰。”
梁从政笑道:“赵尚书如今最懂官家的心意。”
“臣估摸着,他不会拦。”
“懂归懂,话还是要传。”
“喏。”
消息送到礼部临时设在东华门内的值房时,赵挺之正在与几名郎官核对游街队列。
传旨内侍将赵似的意思说完,赵挺之只略作思量,便点了头。
“亲王与公主代天家为新科进士贺喜,所用仪仗自然也代表天家。”
“提升一等,很合理。”
他说着,转头吩咐身旁主事。
“将此事记入仪注。”
“晋国长公主与睦王代天家贺新科,仪仗依本品增一等。”
那主事提笔记下,抬头问道:“尚书,此例往后每科都照办么?”
“先记今日。”
赵挺之答道:“往后是否沿用,仍由官家裁定。”
“礼制也得一步一步来,今日才定下的事,你便想替三年后做主了?”
主事连忙低头。
“下官失言。”
传旨内侍见事情已办妥,拱手道:“赵尚书既无异议,咱家也好回宫复命。”
“劳烦内官转告官家。”
赵挺之回了一礼。
“礼部会将今日诸事记清,不会误了吉时。”
皇城之内忙着更衣、备马、排仪仗,皇城之外的百姓也终于听到了消息。
先前金殿唱名停了许久,各种说法早已传遍东华门外。
有人说状元、榜眼在殿中争名次。
有人说礼部抄错了名册。
还有人说一名士子御前吟诗,官家听得高兴,临时要为他加官。
直到宫中当值的小吏出来,众人才算听明白了几分。
“都别猜了。”
小吏被众人围在中间,抬手挡着四周递来的果子与炊饼。
“是一个第五等的士子不服名次,不肯领敕牒。”
卖炊饼的汉子瞪大眼睛。
“第五等还不领?”
“俺若能得个同进士出身,回去便给祖宗烧三天香。”
旁边一名书生问道:“那人因何不服?”
“说自己的文章好,不该落到第五等。”
“后来呢?”
“官家让百官当殿看卷。”
小吏说道:“几位相公与六部堂官都说,他那篇文章脱了题,只会谈仁义,不会说怎么办事。”
有人急着问道:“那人认了?”
“哪有那么容易。”
小吏撇了撇嘴。
“他还要跟人辩,说义在利前。”
“后来官家从一等前三名里选了探花郎黄忠嗣,与他当殿辩了一场。”
卖炊饼的汉子忙道:“谁赢了?”
周围人笑骂起来。
“你这还用问?”
“若是那闹事的赢了,宫里能放他出来报喜?”
小吏点头道:“自然是黄探花赢了。”
“那人也认了错,进士出身被夺,罚去做三年劳役,再到燕云教七年书。”
“官家还给了他机会,十年之后若乡评、考评皆好,可以重考。”
有人听得直咂舌。
“三年劳役,再教七年书,这罚得可不轻。”
“他搅了金殿唱名,又质疑朝廷取士,能保住命已经不错。”
“官家还肯让人说话,也肯让人辩,已经够仁厚了。”
卖炊饼的汉子却摆了摆手。
“你们说的什么义,什么利,俺听不明白。”
“俺只问一句,黄探花究竟说了什么?”
小吏想了想。
那场辩论前后说了许久,让他在东华门外一字不漏复述,显然不可能。
他索性说道:“你只需知道,有坏人闹事,官家让他说话,最后黄探花把他辩服了。”
卖炊饼的汉子拍了下手。
“这便明白了。”
“早这般说,何必绕那么多弯子?”
一名书生听得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坏人闹事,那人只是狂妄了些。”
汉子问道:“搅了大家等唱名,算不算坏事?”
“算。”
“做坏事的,算不算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