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张了张嘴。
“这不能如此算。”
汉子摆手道:“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
“俺只知道,黄探花赢了,官家还给人留了活路。”
“如今名次也唱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游街了?”
这一问落下,四周百姓的心思立刻从义利之辨转到了跨马游街上。
“对啊,几时开东华门?”
“都快午时了。”
“三年才有这一回,多等一会儿又如何?”
“今科数百人,都是从大宋各路选出来的英才。”
“待会儿他们从跟前经过,你可别只顾着看热闹,记得让家中小子也沾些文气。”
一名妇人抱着五六岁的儿子,连忙将孩子往前托了托。
“听见没有,待会儿状元经过,你便朝他拱手。”
孩子眨着眼睛。
“娘,我想看大马。”
“先看状元。”
“状元骑的也是大马么?”
“自然是。”
“那我看骑大马的状元。”
旁边众人笑了起来。
人群之中,也有不少衣着体面的商户、官宦家仆四处打听。
“那位两浙路叫罗峰的,家中可曾婚配?”
“早娶妻了,儿子都两岁了。”
“陕西路的秦虹呢?”
“定过亲。”
“那位年纪轻些的,姓周的呢?”
“你问的是哪一个?今科姓周的有十几个。”
“生得白净,身量高,方才报的是湖州。”
“那位似乎尚未成婚。”
问话之人眼睛一亮,随即拉住身旁家仆。
“快回府,将此事告诉家主。”
“请媒人先去打听籍贯家世,莫教旁人抢了先。”
家仆连忙挤出人群。
类似的事情,在御街两旁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三年一科,新科进士大多年轻,又已得天子赐第。
哪怕只是同进士出身,日后外放也有一份前程。
汴京城中但凡家境殷实、女儿待嫁的人家,谁不想趁今日寻个好女婿?
只是这份热闹,落在一名眉目清秀的女子眼中,却只剩下心酸与欢喜。
她站在人群稍后,双手攥着一方旧帕子,目光始终望着东华门。
方才“一等第三名,潮州黄忠嗣”几个字传出来时,她险些站立不稳。
陪她来的老妇扶住她,眼圈也跟着红了。
“娘子,郎君中了。”
女子点了点头,眼中水光打转。
“我听见了。”
老妇又道:“一等第三名,是探花。”
“我也听见了。”
老妇看着她,忍不住笑道:“这般大的喜事,娘子怎只会说听见了?”
女子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怕一开口,便忍不住哭。”
她望着东华门,声音轻了些。
“他终于中了。”
“以后回到潮州,可以从正门回家,不必再站在门外等着。”
“公爹若还生他的气,也总该让他进去磕个头。”
老妇劝道:“黄老爷这些年虽未让郎君回家,却一直没有将他从族谱中除名,还替他出过甘结。”
“嘴上说得狠,心里哪能真不要这个儿子?”
女子攥紧手帕。
“我知道。”
“可若没有我,他不会与家里闹成那样。”
“这些年他嘴上从不怨,我却知道,他每逢过节都会望着海阳县城方向坐上一会儿。”
老妇轻叹一声。
“如今都好了。”
“郎君是探花。”
“黄老爷便是再硬的心,也该消气了。”
女子看向宫门,泪珠终于沿着脸颊落下。
“他能光明正大回家了。”
“公爹不用再为难,也能给族中一个交代。”
“我也能去黄家祠堂,给祖宗敬一炷香。”
她将眼泪擦去,唇角露出笑意。
“往后若再有人说我是天煞孤星,我便问他一句,哪家的天煞孤星能克出一个探花郎?”
老妇听得也笑了。
“娘子这句话,回潮州以后可得当面说给那些人听。”
“我才不说。”
女子摇了摇头。
“夫君说过,与无知之人争这些,只会白费口舌。”
“他今日在金殿上已经与人辩了一场,回家以后该歇一歇了。”
并非所有进士家眷都只顾着欢喜。
得知马上便要游街,不少人又为马匹发起了愁。
按照朝廷规制,状元、榜眼、探花可得御马,并赐丝鞭,以示天子恩德。
其余进士虽都能骑马,却须自行准备。
东华门外,一名老妇拉着儿媳,小声问道:“你说正言有御马骑么?”
儿媳满面愁色。
“夫君是又不是一等前三,哪里御马骑?”
“那怎么办?”
“我方才问了,最便宜的一匹,也要租五贯钱。”
老妇听得心疼。
“五贯?”
“平日租一天才几个钱,今日怎贵成这样?”
旁边马行伙计听见,连忙解释道:“老夫人,今日与平日哪能相同?”
“数百匹马要一同上御街,马匹须温顺,鞍具也要齐整。”
“若租一匹脾气大的,到了东华门前将新科进士掀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
老妇仍有些犹豫。
“五贯也太多了。”
伙计问道:“您家郎君今科第几等?”
“第五等。”
“第五等也是同进士出身。”
伙计说道:“三年才有一次跨马游街,难道真让郎君跟在马队后头走?”
老妇脸色变了。
“那自然不成。”
“可咱们出门时,已经将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伙计朝旁边一张桌案努了努嘴。
“没也能租。”
“那边有人做保,可先付一贯,剩下四贯分半年偿还。”
老妇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一名穿绸衫的中年人坐在桌案后,面前摆着纸笔与印泥,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科马钱几个字。
老妇走过去问道:“四贯钱借半年,要还多少?”
中年人笑道:“只多收三百文。”
“老夫人放心,今日借钱的都是新科进士家眷,来日有官身、有俸禄,不怕还不上。”
儿媳拉了拉老妇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