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出了东华门,不可纵马,不可离列,也不可随意向两旁百姓抛掷物件。”
一名新科进士忍不住问道:“礼官,若百姓向我等抛花果呢?”
礼官看了他一眼。
“接不接随你。”
“若被果子砸中了,也不许当街追问是谁扔的。”
队列里又响起笑声。
东华门后,最后一遍查验终于结束。
门外百姓的说话声隔着厚重宫门传来,如水浪一层接着一层。
数百名新科进士坐在马上,有人挺直腰背,有人整理衣袖,也有人低头摸了摸腰间敕牒,确认它还在原处。
黄忠嗣握着御赐丝鞭,目光越过东华门。
他看不见门外的人。
却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那里等他。
宫门前,礼官抬头看了一眼日影,随后转向赵挺之。
“尚书,午时到了。”
赵挺之整了整紫袍,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诸位新科进士,整肃衣冠。”
“东华门即将开启。”
第268章 跨马游街,大丈夫当如是也
“开东华门!”
守门将校一声唱喝,两侧军士一同抽去门闩。
厚重的朱漆宫门徐徐开启,门外积蓄许久的喧声也随之涌来。
金吾街仗司卫士十六人先行出门,分作两列,手持金吾杖,沿御街往前开道。
“金吾清街,诸人退后!”
“车马避让,不得冲撞仪仗!”
“拒马之后站稳,莫要往前挤!”
街道两侧的百姓连忙后退,可一双双眼睛仍越过卫士肩头,望向东华门内。
卖炊饼的汉子将竹筐抱在胸前,踮着脚喊道:“出来了没有?”
身旁老者没好气道:“你长着眼睛,不会自己看?”
“前头全是人,我能看见什么?”
“方才叫你早来,你非要多烙两笼炊饼。”
“我不烙炊饼,今日吃什么?”
“看状元啊。”
“状元能当饭吃?”
老者抬手指向他怀里的竹筐。
“你今日把炊饼卖给看状元的人,不就有饭吃了?”
汉子一想,觉得还真是这个道理,赶忙扯开嗓子喊道:“炊饼,新出炉的炊饼!”
“闭嘴!”
前方禁军都头回头喝了一声。
“仪仗要出来了,再敢叫卖,便将你连人带筐送到街尾。”
汉子连忙闭上嘴,随后又压着嗓子嘀咕道:“不卖便不卖,凶什么。”
鼓乐声从东华门内传来。
先是两面龙凤旗迎风展开,随后便是晋国长公主与睦王仪仗。
赵徽音的车驾居左,车旁凤旗翻动,二十名仪卫护在前后。
赵偲骑着青骢马居右,身后龙旗高悬,亲王仪从依礼相随。
而在两道仪仗中间,三匹御马并辔而行。
正中为今科状元李釜。
左侧为榜眼张邦昌。
右侧则是探花黄忠嗣。
三人之后,数百名新科进士依照等第鱼贯而出。
御街两侧的百姓看清人影,欢呼声便响了起来。
“出来了!”
“状元郎出来了!”
“新科进士出来了!”
“好!”
“官家万岁!”
“大宋文运昌盛!”
数百名新科进士坐在马上,听着两侧如潮般的喝彩,人人腰背挺直,眉眼间也带上了喜气。
有人原本还怕马,双手紧紧抓着鞍桥。
听见百姓高呼新科进士,那人也顾不上害怕,松开一只手,朝两侧拱了拱。
马夫在下面赶忙说道:“官人,您还是抓稳些吧。”
那进士低声道:“今日这么多人看着,我总不能一直抱着马鞍。”
“若您摔下来,看的人更多。”
那进士一听,又把手收了回去。
最前方的喝彩持续了片刻,很快便有人发现不对。
一个年轻人伸长脖子,指着三匹御马说道:“你们瞧,中间三个人里,怎有一个穿绯袍的?”
旁边之人也愣了愣。
“还真是。”
“他是状元?”
“蠢货,状元自然在正中。”
“那绯袍的怎么走在右边?”
“右边是探花。”
“哪有探花穿绯袍的?”
这句话传开,周围百姓纷纷朝黄忠嗣望去。
百官服色自有规制。
寻常新科进士刚刚入仕,多是绿袍,能在唱名当日穿上绯袍的人,本就少见。
更何况,那人还是一等第三名。
一名读书人想了片刻,忽然拍了下手掌。
“我明白了。”
旁人忙问:“明白什么?”
“方才宫中传出的消息,你们忘了?”
“黄探花在金殿之上赢了那名闹事的士子,或是官家加恩许他六品官。”
卖炊饼的汉子听完,恍然道:“原来如此。”
“就是那个把坏人说服的探花郎?”
读书人纠正道:“那人也算不得坏人,只是狂妄了些。”
汉子摆了摆手。
“都一样。”
“反正这位黄探花赢了,官家给他升了官,所以他能穿红袍。”
“那叫绯袍。”
“红不就是绯么?”
“粗鄙。”
“我粗鄙,你刚才还买我的饼?”
周围人笑成一片。
黄忠嗣坐在马上,起初还有些拘谨。
他在集英殿面对百官时尚能侃侃而谈,可此刻面对御街两侧不知多少百姓,反倒不知手该往何处放。
张邦昌听着右侧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侧头说道:“弘毅兄,现在后悔没有站到前头了么?”
黄忠嗣苦笑道:“张兄莫要打趣我。”
李釜也在中间说道:“你看两侧百姓,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在看你。”
“我这个状元,今日倒像是替你陪衬。”
“李兄这话若传出去,我以后还如何与你同席饮酒?”
“那便多罚你几盏。”
张邦昌跟着说道:“得罚。”
“我这个榜眼今日也受了冷落,至少三盏。”
黄忠嗣拱了拱手。
“行。”
“今日闻喜宴上,只要二位不怕饮多误了御前礼数,黄某奉陪便是。”
李釜笑道:“你倒想得美。”
“自己得了官家加恩,还想将我们灌醉,好让你一人出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