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氏传》。”
她又换了一本。
“《汉书》。”
再抽一本。
“《水经注》。”
她将书塞回原处,转头说道:“连阿兄的书房里,都未必有你这里齐全。”
李清照走到桌旁,将两卷没有收好的书合起。
“不过多读了几本闲书。”
“这些也叫闲书?”
赵徽音指着满墙书册。
“若这些算闲书,那我平日看的传奇话本算什么?”
李清照想了想。
“算消遣。”
“姐姐真会说话。”
赵徽音来到书案前,看见纸上写着半阕词,正要低头细看,李清照已经将纸页翻了过去。
“还没有写完,莫看。”
赵徽音眼睛一亮。
“姐姐还怕人看?”
“未成之作,自然不好示人。”
“我又不笑你。”
“你不笑,旁人也未必不笑。”
“这里哪有旁人?”
赵徽音指了指跟进来的两名女官。
“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对不对?”
两名女官忍着笑,躬身答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李清照摇头笑道:“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人,最知道该听谁的话。”
赵徽音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在矮榻上坐下。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姐姐快坐。”
“我今日逛了大半个汴京,早就累了。”
李清照在她身旁坐下,吩咐侍女送茶。
“今日游街热闹么?”
“热闹。”
赵徽音说起此事,精神又足了。
“东华门外全是人,连酒楼屋顶都站着百姓。”
“最有意思的是黄探花,我听内侍说,这人可了不得呢,阿兄很看重他。”
李清照问道:“那位在金殿上与人辩论的黄忠嗣?”
“就是他。”
赵徽音说道:“他穿着一身绯袍,站在状元、榜眼旁边,百姓都先看他。”
“后来他瞧见自己娘子,当着御街两旁那么多人的面,便朝人家挥手。”
“他娘子哭得可厉害了。”
李清照听着,眼中浮起笑意。
“寒窗多年,一朝得中,夫妻二人一路扶持,见到那般场面,如何能不动容?”
“我也是这样想的。”
赵徽音叹了一声。
“听说黄探花的娘子陪他从潮州来到汴京,路上受了不少苦。”
“如今他得了从六品官,还要去易州做通判,总算苦尽甘来。”
李清照点了点头。
“能同甘容易,能共苦难得。”
“黄忠嗣今日肯在御街之上回应妻子,便说明他未曾忘本。”
赵徽音侧头看着她,忽然笑道:“姐姐是不是也在想阿兄?”
李清照正在端茶,手指停了一息。
“说黄探花,怎么又说到官家身上了?”
“因为你方才笑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赵徽音凑近几分。
“姐姐,你是不是在想,等你入宫以后,阿兄会不会也当着许多人的面看你?”
李清照耳根生出一层薄红,抬手将她推开一些。
“好端端一个公主,怎也学会拿人取笑了?”
“我可没有取笑。”
赵徽音坐正身子,笑吟吟说道:“我这是替阿兄高兴。”
“他从前身边全是奏札、账册与军报,见谁都在问钱粮兵马。”
“如今总算有一个人,能陪他说些诗词文章。”
李清照垂眼看着茶面,唇角却扬起少许。
“官家心怀天下,所思所虑自然与常人不同。”
“姐姐,你又替他说话。”
赵徽音伸手拉住她。
“不过姐姐,等过些日子入了宫,成了皇后,可就不能只顾着读书了。”
李清照抬起眼来。
“那还要做些什么?”
“要做的事可多了。”
赵徽音掰着手指说道:“宫中女官、宫人、内侍的名册,你得过目。”
“六尚局每月用多少绢帛、香料、炭火,也得有人查。”
“逢年过节,宗室女眷入宫朝贺,谁坐前头,谁坐后头,赏赐该给多少,都不能弄错。”
“还有祭祀、命妇朝见、宫人升迁、内库收支。”
“这些事情堆在一处,可不比阿兄御案上的札子少。”
李清照听完,轻轻松了口气。
“这些虽繁琐,却都有旧例可循。”
“我入宫之后慢慢学便是。”
赵徽音一摆手。
“我说的还只是明面上的事。”
李清照略有疑惑。
“还有什么?”
赵徽音回头看向两名女官。
“你们先出去,我要与清照姐姐说些私房话。”
两名女官躬身退到门外,还将房门掩上了大半。
李清照见她如此郑重,也将茶盏放下。
“徽音,到底是什么事?”
赵徽音往她身旁挪近几分,声音压低。
“姐姐,你入宫以后,要防着旁人算计。”
“后宫里人多,心思也多。”
“今日她与你说一句好话,明日送你一盒香料,后日又替你引荐一个宫人。”
“你若不多想几层,什么时候着了道都不知道。”
李清照怔了怔。
“宫中会有人算计我?”
“当然会。”
赵徽音一脸认真。
“你是皇后,又得阿兄看重。”
“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会没有别的念头?”
“母妃以前便教过我,宫里有人来送东西,先别看值不值钱,得先问她为何送。”
“无事献殷勤,多半有事相求。”
“若她什么都不求,那才更要留心。”
李清照听得眉头微蹙。
“若只是寻常走动,也要这般提防?”
“寻常走动自然无妨。”
赵徽音说道:“可姐姐得会分辨。”
“譬如有人送来一匹绸缎,你不能只看颜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