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说词总成吧?”
赵徽音见抢不到词稿,只得退而求其次。
“今日游街时,我听有人议论,说黄探花的策论虽好,诗词未必出众。”
“还有人说,科举名次与文章才气未必相同。”
李清照说道:“自然不同。”
“策论讲方略,诗赋看才情,词又另有格律情致。”
“能写好策论的人,未必写得出好词。”
赵徽音深以为然。
“说到词,这天下男子之中,当以苏学士为第一。”
“若论女子,清照姐姐怕是难逢敌手。”
李清照听见这话,眉梢轻轻抬起。
女子难逢敌手,她认。
可苏轼是男子词家第一,便一定胜过她么?
东坡先生文章冠绝天下,诗也气象开阔。
可论词之一道,词贵情真,也贵清新婉转。
东坡词如大江东去,气势自是无人能及,可并非每一阕都无可挑剔。
她如今写的词不算多,却也不认为自己天然就该低苏轼一头。
只是苏轼到底是父亲的老师,也是当今天下文宗。
当着赵徽音的面说自己胜过苏轼,未免显得太狂了些。
李清照端起茶盏,低声嘀咕道:“词第一,未必便是他。”
赵徽音没有听清,侧头问道:“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
李清照摆了摆手。
“我说东坡先生之词,自有大家气象。”
“那是自然。”
赵徽音没有多想。
“阿兄也很喜欢苏学士的词。”
“有时读到兴起,还会让人取酒。”
李清照问道:“他最喜欢哪一首?”
“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撩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阿兄说,这才像大宋天子的词。”
李清照忍不住笑道:“那是东坡先生的词,怎么成大宋天子的词了?”
“阿兄说气魄相合,借来读读又不犯法。”
“这倒像官家能说出来的话。”
二人谈起诗词,李清照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从东坡词说到柳永,又从柳永说到晏几道。
有些地方,两人看法相同。
有些地方,赵徽音才说一句,李清照便能指出三四处不妥。
等一名内侍在门外提醒时,日头已经偏西。
“殿下,时辰不早了。”
“宫中已经遣人来问过一回。”
赵徽音朝窗外看了一眼,面露遗憾。
“怎么这么快?”
李清照笑道:“你若再不回去,官家怕要亲自派人来捉你了。”
“他才不会。”
赵徽音起身整理衣裙。
“不过今日确实该走了。”
“等过几日,我再来看姐姐。”
“那时把母妃说的其他事也带来。”
李清照一听还有其他事,眼皮又跳了两下。
“下次先说诗词。”
“好。”
赵徽音答应得痛快。
“先说诗词,再说宫里的事。”
李清照无奈一笑,将她送出院门。
李格非与王氏听到消息,也从正堂赶来相送。
赵徽音不愿李家众人一路送到府外,只在内院门前与几人道别,便带着女官和内侍离开。
等她走远,李清照才收回目光。
李迒从旁凑了过来。
“阿姐,公主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许多宫中规矩。”
李清照想起那两张纸,叹了口气。
“做皇后比我想的难多了。”
李迒笑道:“阿姐连官家都能管,还管不了宫里那些人?”
“谁说我要管官家?”
“娘说的。”
李迒压低声音。
“娘还说,官家以后若敢欺负你,便让你回家住几日。”
“这话你也信?”
李清照抬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
“你当皇宫是客栈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若敢回来,父亲第一时间就得给我绑回宫中。”
李迒想起父亲的性子,觉得很有道理。
“也是。”
李清照忽然想到方才那场词论,心中那点不服又冒了出来。
赵徽音在时,她不好说得太明白。
如今只剩下自家弟弟,便无需顾忌了。
她背着手往院中走,口中说道:“东坡先生诗文天下第一,我自然认。”
李迒跟在后头问道:“然后呢?”
李清照抬起下巴。
“可若只论词,他未必如我。”
李迒脚步一停。
“阿姐,你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大?”
“哪里大了?”
“东坡先生可是父亲的老师。”
“他是父亲的老师,又不是我的老师。”
李清照回头看着弟弟。
“再说,词写得好不好,看的是词,难道还看辈分?”
“若只因东坡先生年长,名气又大,旁人便不能胜他,那还论什么高下?”
李迒挠了挠头。
“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本来便有道理。”
李清照眉间带着几分得意。
“等我再写二十首,不,十首便够了。”
“到时候拿出来与东坡先生的词放在一处,看谁更好。”
“好一个看谁更好!”
一道怒声从门后传来。
李清照脸上的得意散去。
她转头看去,只见李格非不知何时回来,正站在内院门口,手里还拿着方才送客时戴的幞头。
李迒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姐姐,往旁边退开两步。
“父亲,我忽然想起还有书没读。”
“你站住。”
李格非先叫住儿子,又转头瞪向李清照。
“你方才说什么?”
“再说一遍。”
李清照眨了眨眼。
“我说东坡先生的诗文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