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骂便骂。”
苏轼摊开双手。
“地方富起来,靠的难道全是本州官员?”
“朝廷替他们守边,禁军替他们护住商道,河运与海运也由天下民力共同维持。”
“富州占了地利,多收一些税,本就该拿出一部分供养天下。”
“总不能好处归一州,修边关、赈灾荒、治大河之时,却都伸手找朝廷要钱。”
曾布听到这里,轻轻颔首。
“这话有理。”
“不过各州情况不同,朝廷如何知道该拨多少?”
“只凭地方送来的账册,怕是难见实情。”
“所以要核查。”
苏轼答道:“先查各州近五年的商税、户口与钱粮,再查道路、河渠与仓储。”
“地方若要朝廷拨款,也不能只送一封札子,说道路失修、百姓困苦。”
“要写清修哪条路,多长多宽,需要多少工料,能让多少乡县受益。”
“工部核工程,户部核钱粮,转运司查当地实情。”
“事情办完以后,再派人验收。”
虞策听到这里,眉头已越皱越紧。
赵似却越听越有兴致。
他此前与苏轼谈过商税,却没有将话题细细展开。
自己毕竟学的是历史,知道后世许多制度的大致模样,也知道财权统一有利于国家治理。
可真要问税目如何设置,地方如何返还,贫富地区如何调配,他只能说个轮廓。
苏轼今日这一番话,却已经将那个轮廓填出了几分血肉。
这哪里只是重定商税。
分明已经有了财政转移支付的影子。
赵似抬了抬手。
“苏卿,继续说。”
苏轼见赵似听得认真,心中也多了几分振奋。
“官家,臣举个例子。”
“广南东路有些州县所产瓷器,胎质细密,釉色也好。”
“当地工匠有手艺,百姓也肯做,可这些瓷器很少能运到北方。”
工部尚书问道:“为何?”
“山路难行。”
苏轼答道:“一车瓷器从窑口运出,途中翻山越岭,还未走到水路,便可能碎去两三成。”
“商人算过成本,自然不肯大批收货。”
“偶尔有一些运到汴京,价钱也比产地高出数倍。”
“汴京百姓只道岭南瓷器名贵,却不知贵的未必是瓷器。”
“路上的损耗、车马脚钱与层层税卡,才占了大头。”
“所以,必须修路。”
“当地一时穷困,拿不出修路的钱,朝廷便先替他们修。”
“路修好以后,商人能进,瓷器能出,当地窑场便会增多。”
“工匠有活做,车户有货运,沿途客店、食铺也能挣钱。”
“卖出去的货越多,朝廷收到的商税便越多。”
“数年之后,当初修路所花的钱,便能从新增税收中慢慢收回来。”
工部尚书沉吟片刻。
“若道路修好,货物却卖不出去呢?”
“所以不能见路便修。”
苏轼说道:“修之前要查当地有什么物产,外地是否有人愿买,水陆商路能否接通。”
“若一地既无物产,又无人口,修一条宽阔官道也没有用。”
“朝廷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自然要花在能见成效之处。”
韩忠彦笑道:“子瞻这番话,倒不像一个只知诗酒的学士。”
苏轼抚须一笑。
“老夫当过杭州通判,也知过密州、徐州、湖州。”
“地方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老夫总算见过一些。”
“百姓求的不多。”
“田里粮食能卖出去,家中织的布能换成钱,遇到灾年,官仓有粮可赈。”
“这些事情办好了,再与他们讲礼义教化,他们自然肯听。”
“若路断了,河堵了,货烂在家里,地方官还整日坐在衙门里劝民安贫乐道,百姓嘴上不骂,心里也要骂。”
众人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赵似也笑了笑。
苏轼今日说的,看似只是一件开源的事,实则将商税、道路、地方发展与朝廷财权全都串在了一处。
统一税率只是开头。
真正的内核,是将那些容易被地方官吏做手脚的钱纳入朝廷账册,再由朝廷依各地情况调配。
要做成此事,人事、账册、转运司与地方税务都得跟着调整。
工程很大。
却值得做。
赵似抬手示意苏轼落座。
“苏卿所言,朕听明白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虞策。
“方才苏卿才说到一半,虞卿便出言反对。”
“如今话已说完,你可以讲了。”
虞策站起身来,先朝苏轼拱手。
“苏学士,方才是本官失礼。”
苏轼笑道:“虞尚书只要别将老夫赶出户部便好。”
“苏学士说笑了。”
虞策苦着脸转向赵似。
“官家,臣反对,并非觉得此法不能开源,也不是舍不得为地方花钱。”
“臣是怕户部撑不住。”
赵似眉头微动。
“撑不住?”
“正是。”
虞策抬手指向苏轼方才画出的两个圆圈。
“苏学士说得很好。”
“查各州五年商税,核户口、道路、河渠、仓储,再定地方留用与朝廷拨付之数。”
“地方报修道路,工部核工程,户部核钱粮,转运司查实情,事后还要验收。”
“可这些账,由谁来算?”
“这些文书,又由谁来审?”
他不等众人回答,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最后还不是送到户部。”
“如今户部要管天下户口、田赋、商税、盐铁、钱币、仓储,还要发百官俸禄与诸军粮饷。”
“燕云六州每日送来的钱粮札子,已经堆满了两间值房。”
“有些地方一笔账差上十贯钱,来回行文三四次,半年都未必说得清。”
“若再把天下过路税、商税返还与地方工程拨款全压过来,臣明日便能去城外替户部官员买棺材。”
“省得他们累死以后,家里还要临时操办。”
第278章 吏也可入品
虞策说完,殿中众人没忍住,纷纷轻笑出声。
就连曾布也抚着胡须,朝虞策打趣道:“虞尚书连棺材都替户部官员备好了,看来是真怕苏子瞻再往户部添差事。”
虞策苦着脸道:“曾相公若觉得臣言过其实,不妨去户部值房坐上半日。”
“臣让人将燕云六州送来的账册搬来,请曾相公替户部核上几笔。”
曾布摆了摆手。
“老夫是首相,只管替你们分派差事。”
“至于算账,还是虞尚书亲自来吧。”
众人又笑了几声。
赵似也点了点头。
“虞卿这话虽说得有趣,道理却没有错。”
“如今户部管的事情太多,若依苏卿所言,将天下商税、地方留用与工程拨款全都汇到户部,现有的人手确实忙不过来。”
“而且户部与其他衙门不同。”
“文章写得不好,顶多让人读着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