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方才说了开源,可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光靠开源不够。”
赵似缓声说道:“朕以为,还得节流。”
虞策听见节流二字,眉眼间有了几分喜色。
只要别再让户部往外掏钱,今日这场御前会议,他便能多松一口气。
折可适却觉得有些不对。
官家说节流时,看的偏偏是他。
朝廷哪一处最花钱?
自然是军中。
果然,赵似下一句话便落到了兵事上。
“自太祖、太宗朝以来,军中侵吞粮饷、虚报兵额的将领,多不多?”
他看着折可适。
“折卿,你来说。”
折可适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这话该怎么说?
说不多,是欺君。
说多了,又等于将大宋历代将领都拖下水。
满朝谁不知道禁军有空额?
一营名册上写着五百人,点卯时能到四百人,便已算治军有方。
少的那一百人去了何处,军中将校知道,枢密院知道,户部也未必没有察觉。
只是往年查来查去,最后多半罚几名低阶将校,再由主将上表请罪,事情便算过去。
缘由也不难猜。
武臣地位远不如士大夫。
领兵在外,遇事要受文官节制,回到京中又常被人称作粗鄙武夫。
既然清名、权柄都轮不到他们,朝廷便在钱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得太过,喝些兵血,吃些空饷,往往无人真追到底。
这几乎成了军中上下默认的规矩。
可默认归默认。
谁敢当着天子的面说,大宋将领贪些钱也很合理?
折可适捧着笏板,许久才说道:“官家,此事牵涉甚广。”
赵似问道:“朕问的是,多不多?”
折可适喉头动了两下。
“臣……”
“想好了再说。”
赵似没有催他,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桌旁众人也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曾布眉间多了些顾虑。
韩忠彦低头捋须,似乎正在盘算官家要从何处下手。
蔡京看了折可适一眼,又看向赵似,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今日这场御前会议,从商税说到吏品,又从吏品说到节流,每一桩看似临时议起,实则环环相扣。
官家恐怕早便盯上了禁军的旧账。
折可适迟迟没有回答。
赵似也不再逼问,将茶盏放回桌上。
“罢了。”
“这话确实不好答,朕不为难你。”
折可适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赵似接着说道:“禁军旧弊,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时候。”
“过去的事,朕暂且不深究。”
“谁领过空饷,谁克扣过士卒,谁借采买军粮、衣甲中饱私囊,朕都可以先不问。”
这话一出,折可适没有安心,反倒越发警醒。
以往不问,后面自然还有一句。
“可从今往后,吃空饷之事,必须根除。”
赵似的声音压低几分。
“军籍有一人,营中便要有一人。”
“朝廷拨下一份军饷,便要送到士卒手中。”
“若士卒战死、逃亡、病退,须依限销籍,不得继续挂名领钱。”
“再有人虚报兵额,克扣军饷,朕不会轻饶。”
折可适低头道:“官家,禁军积弊已有百余年。”
“若一朝尽查,只怕军中将校人人自危。”
“臣并非替他们开脱。”
“只是这件事若办得太急,恐怕会伤了军心。”
曾布终于开口说道:“官家,折枢密的担忧不无道理。”
“禁军拱卫京畿,各营之间又多有亲故牵连。”
“若处置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起骚动。”
韩忠彦也说道:“臣以为,可以先从一两营查起。”
“待有了成例,再推往诸军。”
“此事还应从长计议。”
其余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出声。
“臣附议。”
“禁军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可操之过急。”
“可先清查军籍,不必马上论罪。”
赵似没有打断,只等众人说完。
“诸卿的意思,朕明白。”
“可朕方才也说了,以往之事,暂不追究。”
“朕要查的是以后。”
他抬手指向折可适。
“况且朕也不会只罚不赏。”
“军中将校不是都说,朝廷只知让人练兵打仗,却舍不得给钱么?”
“那朕便给。”
折可适抬起头来。
赵似继续说道:“户部每年另拨一笔钱,专作禁军考核赏赐。”
“各营依士卒训练、军纪、甲械、点卯与实战考核定出等次。”
“练得好的,主将、将校皆有重赏。”
“练得差的,一文没有。”
“有人想拿钱,可以。”
“先把兵带好。”
虞策听见户部每年另拨一笔钱,嘴角动了动。
他方才还在庆幸官家要节流。
结果这才几句话,户部又要往外掏钱了。
陈师锡问道:“考核由谁主持?”
“枢密院与皇城司共同主持。”
赵似答道:“枢密院懂军务,皇城司负责查验实数。”
“双方各派人手,不许由一处自说自话。”
“每年考核两次,临时抽查不限次数。”
“若枢密院与皇城司所报不符,便由朕另遣人复核。”
折可适听到皇城司三个字,心头发沉。
官家这是连军中上下互相遮掩的路也堵住了。
皇城司的人不归枢密院管,更不会顾及各家将门的情面。
一旦此法落地,谁再想养空额、吃军饷,便得先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赵似看着折可适。
“朕保证,只要专心带兵,练出一支能战之军,朝廷绝不亏待任何人。”
“可若有人拿了朝廷的钱,仍旧虚报兵额,克扣士卒军饷……”
他轻笑一声。
“朕必杀之。”
殿内的议论声随之消失。
折可适握着笏板,脸上满是挣扎。
按公,他身为同知枢密院事,整顿禁军本就是分内之责。
按私,折家世代将门,亲族、故旧遍布西军与禁军。
若由他主持此事,第一个得罪的便是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