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金殿之上大谈义利并行,又说百工之事也算天下大事的那位探花郎?”
梁子美点了点头。
“正是此人。”
孔延之脸上的笑意散去。
“此人的名声,我在曲阜便听过了。”
“张口百姓之利,闭口朝廷财用。”
“还将伯夷叔齐之名说成一种利。”
“如此曲解圣贤,竟能得官家赏识,授朝奉郎、直秘阁。”
“如今又要去易州做通判。”
“倒真是少年得意。”
蔡卞说道:“景绍先生只听过邸报与传言,未曾亲眼见过那场辩论。”
“黄忠嗣所说,未必如外间传得那般离经叛道。”
“蔡公觉得他没有错?”
孔延之问道:“名也是利,这四个字可是他说的?”
“确实说过。”
“那还有何可辩?”
孔延之抚着胡须。
“君子守义,本求心安。”
“若连清名也算作利,照此说法,世间所有忠臣孝子,都成了逐利之徒。”
梁子美劝道:“黄忠嗣也说过,义未必由利而生,只是义利时常共存。”
“他真正要说的,是朝廷不可只让百姓尽义,却不给百姓活路。”
孔延之转头看向他。
“梁漕使倒替他说得明白。”
梁子美眉间多了几分无奈。
“我并非替谁说话。”
“只是景绍先生既要论人,总该先将人家的话听全。”
“好。”
孔延之点了点头。
“既然黄探花恰好来了,那便请他过来。”
“孔某也想听一听,他究竟能将利字说出什么花样。”
蔡卞说道:“今日是为孔先生接风。”
“黄忠嗣才赶了几日路,未必愿意赴宴。”
“何况他只是递帖问候,咱们改日再见也不迟。”
孔延之看着二人。
“两位不愿请他,可是怕孔某与他争起来?”
梁子美摆手道:“孔先生多心了。”
“我只是觉得,黄忠嗣赴易州上任,与你进京辩经并无冲突。”
“你们今日争上一场,也争不出三月辩经的胜负。”
孔延之说道:“道理摆在面前,何须等到三月?”
“还是说,他只能在金殿上借天子之势侃侃而谈,出了汴京,便不敢见孔门中人?”
这句话出来,蔡卞的脸色也淡了下来。
“孔先生。”
“我与梁漕使敬你,是敬孔门,也是敬你远道而来。”
“黄忠嗣既为朝廷命官,又是官家亲授的易州通判。”
“他愿不愿意与你论道,是他的事。”
“不能因为他不来赴宴,便说他心虚胆怯。”
孔延之听出了话里的不悦,却没有退让。
“蔡公既不愿请,孔某也不勉强。”
“待宴后,我亲自去驿馆拜访。”
“他是今科探花,我是孔氏族人。”
“我登门求教,总不算辱没了他吧?”
梁子美听到这里,只能看向蔡卞。
孔延之若真跑去驿馆,当着商旅与驿卒的面与黄忠嗣争论,事情不用一日便能传遍大名府。
到时一个是孔家宿儒,一个是天子看重的新科探花。
无论谁下不来台,他们两个地主都不好交代。
蔡卞将手中拜帖合起,沉默数息。
“罢了。”
“既然孔先生想见,那便请来吧。”
他转头吩咐书吏。
“你亲自去驿馆一趟。”
“告诉黄秘阁,我与梁漕使今日设了便宴。”
“听说他途经大名,便请他过来饮上几盏。”
书吏躬身问道:“可要提孔先生也在席间?”
“提。”
蔡卞看了一眼孔延之。
“把话说清楚,来不来由黄秘阁自己决定。”
“下官明白。”
书吏领命退下。
驿馆中,黄忠嗣刚换过衣裳,便听见外头有人通报。
“黄秘阁,大名府来人回帖了。”
詹月娘放下手中茶盏。
“这么快便要见你?”
黄忠嗣接过请帖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时,眉梢抬了抬。
“席上还有孔氏族人孔延之,字景绍。”
詹月娘凑近看了一眼。
“孔家的人?”
“嗯。”
“听说是孔家此次进京辩经的主事之人。”
詹月娘看着他。
“这哪里是请你去吃饭。”
“分明有人摆好桌子,等着问你的罪。”
黄忠嗣将请帖合起。
“问罪不至于。”
“最多问问我,为何敢将利字放到义字旁边。”
“那你去不去?”
“去。”
黄忠嗣拿起外袍穿在身上。
“蔡知府与梁漕使都在,孔先生又点了我的名。”
“我若不去,明日便会有人说,我在金殿上能言善辩,见了圣人之后却躲在驿馆不敢露面。”
詹月娘替他整理好衣领,叮嘱道:“先吃饭。”
“好。”
“少与人争。”
“尽量。”
“若他拿孔家身份压你呢?”
黄忠嗣想了想。
“那便更得先吃饱。”
“为何?”
“吃饱了,才有力气讲道理。”
詹月娘白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劝。
黄忠嗣系好革带,拿起拜帖走向门外。
“我去看看。”
“这位圣人之后,究竟想问我什么。”
第287章 辱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黄忠嗣赶到府衙后堂时,席上的酒菜才添过一轮。
府中管事将他引入门内,蔡卞先放下酒盏,梁子美也抬眼看了过来。
黄忠嗣走到席前,整了整衣冠,持笏行礼。
“下官黄忠嗣,见过蔡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