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抬手笑道:“黄秘阁不必多礼,你我皆为朝廷办差,今日又是便宴,无需拘束。”
“礼不可废。”
黄忠嗣又转向梁子美。
“下官见过梁漕使。”
梁子美捋须点头。
“今科探花,又得官家授朝奉郎、直秘阁,如今还能这般守礼,难得。”
“梁漕使过誉。”
黄忠嗣答道:“下官才入仕途,尚有许多不懂之处,往后少不得向诸位上官请教。”
蔡卞与梁子美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皆多了几分满意。
少年得志者,往往才有几分名声,便将尾巴翘到天上。
黄忠嗣金殿扬名,又受天子看重,初入仕便得从六品,仍能将礼数做得周全,显然没有被眼前的恩荣冲昏头脑。
黄忠嗣向二人行过礼,这才看向右侧的孔延之,拱了拱手。
“见过孔先生。”
这一礼只照士人相见的规矩,并未弯腰过深。
孔延之坐在席间,既未起身,也没有还礼,只抬起眼皮看了他片刻。
“黄秘阁这一礼,孔某担不起。”
黄忠嗣神色未变。
“孔先生乃圣人之后,又是士林前辈,黄某既然见了,理当行礼。”
“圣人之后四个字,孔某更担不起。”
孔延之抚着胡须,语气淡淡。
“黄秘阁如今名满天下,金殿之上另立义利之说,连伯夷、叔齐的清名也能说成利。”
“依黄秘阁的高论,圣贤尚且不过逐利之人,孔某一个后世子孙,哪里还配受你的礼?”
蔡卞眉头微皱。
梁子美也放下了酒盏。
孔延之这话已经过了。
黄忠嗣只是说,世间之利不止钱财,清名也可视作所得,从未将伯夷、叔齐说成逐利之徒。
如今孔延之故意将话往重处引,分明是要给黄忠嗣扣上一顶辱圣之帽。
若这等话传出大名府,士林中再有人添油加醋,便会变成今科探花背离孔孟,自创新说。
一个不尊孔孟的人,还能不能算儒门子弟?
若连儒门子弟都算不上,又凭什么做大宋的文官?
这已不是寻常争论。
其中稍有差池,便能毁去一个人的仕途。
梁子美张了张嘴,正准备圆场,黄忠嗣却先开了口。
“孔先生误会了。”
“黄某在金殿上所言,皆为治世之论,并无另立新说之意。”
孔延之问道:“义利并行,前人可曾这样说过?”
“先贤之言,所处年月不同,所论之事也各有侧重。”
黄忠嗣答道:“治世如行路,有人主张先正人心,有人主张先足民食,还有人以法度约束官民。”
“路线虽有不同,所求皆为国安民富,并未离开儒家经义。”
“孟子言民为贵,又言制民之产,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百姓有恒产,方有恒心。”
“这其中既有义,也有百姓切身所得之利。”
孔延之冷笑一声。
“你倒会引孟子替自己开脱。”
“孔某只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将义与利摆在一处,让天下士子张口闭口皆谈财货,还敢说没有离开圣人之道?”
若换作七八年前,黄忠嗣此刻已经拍案而起。
他十三岁便敢持剑与山贼拼命,又怎会怕一位只靠孔氏名望压人的宿儒?
可这些年,他跪过黄家大门,也见过月娘为了一顿饭走上二十里山路。
他早已明白,有些争执纵然赢了,也不会让日子好过半分。
与孔延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无非各自落下一句狂生与腐儒。
没意思。
黄忠嗣拱手说道:“孔先生坚持义在利前,黄某主张义利相济,各有见解。”
“三月辩经之时,天下学者齐聚汴京,孔先生自可将道理说给天下人听。”
“黄某此去易州,只想先将州中户籍、田亩与商路弄明白。”
“若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多卖几件货,便算没有辜负官家的任用。”
孔延之听完,面上反而多了几分恼意。
他今日原想将黄忠嗣问得无话可说。
谁知黄忠嗣既不争圣贤正统,也不与他逐句辩经,只将话落在易州民生之上。
仿佛他这位孔氏宿儒的责问,还比不上几斗粮、几件货要紧。
“蔡公,梁漕使。”
孔延之转头说道:“你们也听见了。”
“堂堂朝奉郎、直秘阁,口中所念依旧是几斗粮、几件货。”
“朝廷让这样的人入仕,日后大宋官场岂不是要与商铺账房一般,只看进出多少,不问仁义纲常?”
蔡卞面上的笑意已经淡去。
“景绍先生,百姓的粮食本就是朝廷大事。”
“黄秘阁此去易州任通判,若不问田亩户籍,反倒整日闭门讲经,那才叫失职。”
梁子美也开口说道:“今日只是便宴。”
“孔先生明日还要赶路,黄秘阁也要赴任。”
“道理一时说不清,日后再论便是。”
他说着,朝席间抬了抬手。
“黄秘阁,请入席吧。”
“多谢梁漕使。”
黄忠嗣正要落座,孔延之却将衣袖一拂。
“这顿饭,孔某吃不下了。”
蔡卞眉头一沉。
“孔先生何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孔延之说道:“孔某不愿与一个曲解圣贤、只知言利之人同席。”
黄忠嗣收回准备落座的手,仍旧没有发怒。
“既然孔先生不愿,黄某可以告辞。”
“倒也不必装出这副谦退模样。”
孔延之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讥意。
“黄秘阁若真知礼义,便不会背着父母娶妻,更不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忤逆父母,盗取家财。”
蔡卞脸色变了。
梁子美也坐直身子。
黄忠嗣脸上的从容少了几分。
孔延之却没有收口。
“百善孝为先。”
“一个连父母之命都敢违背的人,如今却在金殿之上谈什么天下大义,岂不可笑?”
“听说你那位夫人命格不祥,族人避之不及。”
“你为一己私情,将父母家族置于何地?”
“今日官家授你六品官,是看中了你的文章。”
“可文章写得再好,也遮不住不孝二字。”
“孔先生!”
梁子美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
“够了。”
蔡卞也将酒盏放回桌上。
“议论学问,便议论学问。”
“牵扯他人妻室与家事,未免失了孔门气度。”
孔延之冷哼道:“修身、齐家,而后治国。”
“他连家都齐不好,孔某为何不能说?”
黄忠嗣垂下眼帘,眼中寒光乍泄。
父亲当年那顿打,他认。
偷拿家中二十贯钱,他也认。
背着父母与月娘成婚,更是他此生亏欠父母之处。
可这些事轮不到孔延之来说。
尤其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