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几名府衙差役快步上楼,躬身候命。
“知府有何吩咐?”
蔡卞抬手指向孔延之。
“将这个詈骂朝廷命官的狂徒拿下。”
“押入府狱,等候审理。”
几名差役齐声应道:“喏!”
他们上前扣住孔延之双臂。
孔延之满脸不敢置信。
“蔡卞!”
“我是孔氏族人!”
“你敢拿我?”
蔡卞看着他。
“本公再落魄,也是大宋的鲁国公。”
“也是大名府知府。”
“你既在本公治下犯了律法,本公为何不敢拿你?”
“带走。”
差役应声,将孔延之押出后堂。
梁子美站在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未能回过神来。
黄忠嗣没有说话,只朝蔡卞长揖及地。
蔡卞坦然受了这一礼,脸上露出笑意。
“行了。”
“今日这顿饭也吃不成了。”
“黄秘阁先回驿馆休息,明日再来府衙录一份口供。”
“下官告辞。”
黄忠嗣拱手退出后堂。
蔡卞站在窗边,看着那背影穿过院落,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希望今日押下的这一注。
他没有押错。
第287章 消息入汴京
黄忠嗣推门进来时,詹月娘正把一件外袍搭在竹架上晾。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回得这般早?”
黄忠嗣把官凭往桌上一放,坐到胡床边,没有答话。
詹月娘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的脸,眉尖便皱起来了。
“上官为难你了?”
黄忠嗣摇头。
“蔡相公与梁漕使,都是很好的人。”
“那便是有旁人。”
詹月娘替他解下革带,语气也慢下来。
“那位孔先生?”
黄忠嗣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哼。”
一个字落地,詹月娘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直身子,把革带挂上竹架,转身去桌边倒了一盏热水,端过来放在黄忠嗣手边。
“先喝口热的。”
“月娘。”
“喝。”
黄忠嗣端起来喝了半盏。
热水下去,肺腑里那股堵着的气反倒更沉了。
詹月娘在他对面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咱们只是路过大名府。”
“大名府的人也不是咱们的上官,孔家的人更不是。”
“再往北走上十来日便到易州,那才是你要待的地方。”
“到了易州,好好报效官家,做出些实事来,比在这里跟人置气要紧。”
黄忠嗣把茶盏放下。
“我知道。”
“你知道,脸色便不该是这个模样。”
詹月娘说着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旧包裹前,蹲下去解开麻绳。
包裹里衣物、书册、路引一层压一层,她伸手往最底下掏,摸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两道的信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桌边,把信递过去。
“别忘了公公对你的期望。”
黄忠嗣抬眼看她。
灯火昏黄,映着詹月娘的半边脸。
她鬓角还有几根碎发没有拢好,眼里却是一片安静。
黄忠嗣伸手接过信,指尖在油纸上停了一停。
这封信是他七八天前在汴京收到的。
金殿唱名之后,邸报走驿路南下,比家书快得多。
他做官的消息传回海阳县时,海风还没有转暖。
父亲黄有德听说儿子中了探花,又授了朝奉郎、直秘阁,当场没说一句话,只把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柴刀往砧板上一放,转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坐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老人开口第一句便是要摆宴。
不是一日,是三日。
杀了两头猪,从县城赊回四坛酒,全村凡是有姓的、无姓的,认得的、不认得的,一概请。
宴到第二日,宗族里那几位从前拍着桌子骂黄忠嗣忤逆的族老,也提着礼来了。
先前把他从族谱上划出去的是他们,如今说着要重新添回去的还是他们。
族长当天就翻出族谱,在旁支之外单开一脉,笔一落,黄忠嗣的名字重新入了黄家的纸。
信是父亲请村塾先生代笔的,字写得规整,话说得却硬。
“为官须公,勿贪,勿骄。”
“汝母日日焚香,汝父不焚香,汝父只饮酒。”
“月娘辛苦,好生待之。”
最后一句,写在信尾一角,字比前头小些,像是老人写完又添的。
黄忠嗣当初看到这一句,在客栈里坐了半宿。
如今再看,仍旧觉得眼睛发涩。
他抬起头,看着桌对面的詹月娘。
灯下这张脸,比十年前瘦,也比十年前静。
“月娘。”
“嗯。”
“父亲让我好生待你。”
詹月娘的耳根红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理袖口。
“公公是怕你在外头做了官,回头连家都不认。”
“我不至于。”
黄忠嗣把信折好,起身走到包裹边,仍旧用那两道油纸裹回去,压在最底下。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
詹月娘拿出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他懂。
为了家族,为了自己,为了朝廷与官家,忍下这一口气。
多年苦日子熬过来了,如今门第重开,父母有了脸面,何必再去撞一个孔字。
黄忠嗣蹲在包裹前,闭上了眼。
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想就这样算了。
可他若真这样算了,他觉得自己会被憋死。
那位孔先生说他曲解圣贤,他认。
说他学问不通,他也认。
道理是可以辩的。
可孔延之说他不孝,说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忤逆父母、盗取家财,又说月娘命格不祥、族人避之不及。
这些不是道理。
这是当着一府之长、一路漕使的面,把他与月娘一并踩到地上。
黄忠嗣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