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官家。
官家赏识他什么?
赏识的从来不是他背得出几句经义。
殿试问的是地方生财,金殿辩的是义利并行,正月里颁的是吏员入品。
官家要的,是能算账、能修路、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的人。
这条路,本就不遵传统儒家那一套治世之法。
他若上札子,官家会不会护他?
黄忠嗣不敢说十成。
他与官家接洽不多,御前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百句。
天心难测,这四个字他懂。
可他忽然想起蔡卞。
今日席上,蔡卞在孔延之第二次开口时便沉了脸,第三次开口时便压住了酒盏。
等他掀出律法,蔡卞连一句“此事作罢”都没说,当场便叫了府中都头。
拿人。
以辱骂朝廷命官论。
蔡卞是什么人?
曾经的尚书左丞,政事堂里出来的相公,身上还挂着鲁国公的爵。
孔家是什么人家?
他不会不知道今日帮自己拿人,明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还是拿了。
黄忠嗣站起身来。
若蔡相公已经拿了人,自己转头写一封陈情,说是学问之争、一时口舌,请府中放人,那算什么?
那便是把蔡卞一个人架在火上,自己缩回去做好人。
他黄忠嗣成什么了?
方才詹月娘那番劝,原本让他心里松动的那一点,此时被抹得干干净净。
黄忠嗣转身走到书案前,把案上的书册往旁一推,抽出一张素纸铺平,又拿镇纸压住四角。
詹月娘看着他,一时有些懵。
方才还坐着不说话,怎么忽然要写字。
懵归懵,她还是赶忙走过去,从架上取下砚台,倒了小半盏水,拿起墨块磨了起来。
黄忠嗣看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很淡,也很暖。
他提起笔,在砚边刮了刮,沉吟片刻,落笔。
第一行写的是“臣易州通判黄忠嗣谨奏”。
第二行往下,一个孔字都没有。
“臣闻国之所立,在信;信之所寄,在法。”
“法者,非为强者设,非为贵者设,乃为天下人共守之绳墨。”
“绳墨一屈,则匠人无所措手。”
詹月娘一手磨墨,一眼便扫到了纸上。
她从前是不识字的。
那年在黄家门外跪了半年,别人给的饭她接了,别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几个字。
嫁过来以后,黄忠嗣夜里抄书,她便在灯下陪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多年下来,她能识文,也能断句。
也正因如此,她看懂了。
墨块在砚里一顿。
“夫君。”
黄忠嗣没有停笔。
“不可啊。”
詹月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孔家。”
“三月里天下的学问人都要进京,孔家是领头的一家。”
“你才做官几日,若这封札子递上去。”
“到时候……”
“咱们夫妻俩,多少苦日子都过来了?”
黄忠嗣把她的话截断了。
笔尖仍在纸上走。
“十三岁我挨过刀,十九岁跪过自家门槛。”
“县里的差役讥我,同窗笑我,族老骂我,我一句都没还。”
“为何不还?”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还嘴便是白搭。”
他抬起手,把纸上一处写歪的笔画点了改过。
“如今苦尽甘来。”
“他孔家门人辱我,说我学问不通、曲解圣贤,那便由他说去。”
“可他拿你说事。”
笔停了。
黄忠嗣抬起头,看着詹月娘。
詹月娘的手也停在墨块上。
她愣住了。
她方才只以为孔家的人羞辱了自己的夫君,说他文章不好,说他不该讲那个利字。
她不知道,那位坐在府衙后堂上席的孔先生,把她也拉出来说了。
“……他说我什么?”
黄忠嗣没有答。
有些话,他不愿从自己嘴里再说一遍。
詹月娘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也懂了。
不是命格。
便是命格。
这些年,天煞孤星这四个字追着她从潮州走到汴京,从村口走到官驿。
她自己听得多了,原也不觉得有多疼。
可从别人嘴里落到黄忠嗣耳朵里,再落到他眼睛里,便疼了。
“此事我忍不了。”
黄忠嗣重新落笔,声音也压下去。
“这份札子,我必须上奏。”
“不为我。”
“不为你。”
“为的是往后天下人不能仗着有功劳、有先祖之恩,便觉得国法管不到自己头上。”
他一面说,一面写。
“今有白身之人,当众詈辱命官,言朝廷授官失察,言人主识人不明。”
“若以其名门之后,遂宽其罪,则天下人皆以为有功可恃、有祖可倚,虽犯法而不必受法。”
“如此,则律令为具文,朝廷之信何在?”
“信既不立,虽有百万之兵,千仓之粟,臣恐无以驱一县之民。”
“臣愚以为,法不当为一姓开门。”
“伏乞明诏有司,一依《刑统》,勿以臣为怨,勿以彼为贵。”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詹月娘一眼。
“月娘。”
詹月娘的眼睛已经红了。
“莫怕。”
黄忠嗣说。
“要信我。”
“更要信官家。”
“信大宋律法。”
詹月娘看着他。
灯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往砚台里又添了一点点水,拿起墨块,重新磨了起来。
墨石在砚里转,发出细而稳的声响。
黄忠嗣看着,微微一笑。
夫妻俩的默契,无需多言。
笔尖再落纸时,窗外的风穿过驿馆的檐角,吹得灯焰歪了一歪,又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