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留步。”
“咱家送送相公。”
二人一路走到门前,又彼此行礼。
蔡京登车之后,脸上的和气便收了起来。
他掀开车帘,对跟在车旁的心腹吩咐道:“回府。”
“再派人去请开封府事、大理寺卿、刑部几位堂官。”
“还有,之前有些拜帖也全部拿出来,我要一一查看。”
心腹低声问道:“相公是要议孔延之案?”
蔡京瞥了他一眼。
“少问。”
“只管去办。”
“是。”
车轮滚过宫道,蔡京靠在车厢里,闭目思量。
...
等事情办完,梁从政回到福宁殿时,赵似正在御案后批阅札子。
“官家。”
“说了?”
“说了。”
梁从政躬身答道:“蔡相公听见那句话以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说,律法乃国家运行之根本,圣人之后也不可免罪。”
赵似笔下未停,只淡淡点头。
“既然蔡元长这样说,那咱们便等着看吧。”
梁从政迟疑道:“官家,只剩半日,蔡相公真能赶出什么事么?”
赵似低头在札子末尾写下一个准字。
“正事的话,这点时间自然不够。”
“可一些小手段,半日足够了。”
他搁下朱笔,拿起下一份札子。
“蔡元长的手段,远比你想象中下作。”
“底线也比你想得低。”
梁从政嘴角动了动,不知该不该接话。
赵似却已换了话题。
“不过,咱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你派人去御史台,问问陈师锡。”
“御史台准备怎么办?”
梁从政问道:“官家,要如何问?”
赵似翻开札子,随口说道:“只问他,御史台是守法,还是尊圣。”
梁从政一愣。
“就这一句话?”
“够了。”
赵似抬眼看向他。
“御史台若连法都不守,那便没有留着的必要。”
“从中丞到监察御史,全都可以换。”
梁从政心头发紧,连忙拱手。
“喏。”
御史台中,宫里传话的人尚未到,几间公房已经吵翻了天。
值房内,陈师锡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七八份札子。
有人主张依律杖责。
有人主张念在圣人之后的身份,训诫放归。
还有人说孔延之虽有失言,却是为维护圣学,不宜以寻常詈骂论罪。
陈师锡一份份看过去,眉头越皱越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丞,宫里来人了。”
陈师锡立刻起身。
他出门迎见,传话内侍没有进公房,只朝他拱手说道:“官家让咱家问中丞一句话。”
“内官请讲。”
“御史台,是守法,还是尊圣?”
内侍说完便行礼告退,没有多留片刻。
陈师锡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这句话听着像在问御史台。
其实也是在问他这个御史中丞。
若选尊圣,便要为孔延之开脱。
若选守法,便不能再拿圣人之后四字当退路。
陈师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挣扎已经散去。
“御史台若不守法。”
“那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他转身走向众多监察御史所在的公房。
才推开门,里面的争吵便传了出来。
“孔延之此事还需要想么?”
“御史台眼里只有朝廷法度,没有人情!”
一名年轻御史拍着札子说道:“这几个腐儒,张口孔圣人,闭口孔家后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给孔家当官!”
对面立刻有人斥道:“你懂什么叫安定士心么?”
“孔氏奉祀千年,若朝廷重罚,天下士子如何看?”
“你口口声声士心,可曾想过朝廷法度?”
“为一姓坏国法,你才是奸臣!”
“你才是乱臣!”
“只知逞一时之快,不知维稳大局,也配做御史?”
众人越吵声音越高。
有人看见陈师锡进门,喊了一声中丞,公房里才安静几分。
陈师锡没有说话。
他走到众人桌案前,拿起几份札子逐一看过,又放回原处。
几名御史等得心急。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中丞,此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孔延之既犯法,便该依法处置。”
“若因他姓孔便轻拿轻放,御史台日后还如何纠察百官?”
这句话一出,众人又要争吵。
陈师锡抬手拍在桌案上。
“够了!”
公房里总算收住声音。
陈师锡看着面前众人,没有讲圣人之教,也没有谈天下士心。
他只问道:“大宋所有衙门之中,哪个衙门最该讲规矩,最该守律法?”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答道:“御史台。”
陈师锡点头。
“不错。”
“是不畏宰执,敢纠百官的御史台。”
“不讲法的御史台,还能讲什么?”
他环视一圈。
“本丞的意见很简单。”
“御史台依法办事。”
话音落下,几名主张严惩的御史纷纷开口。
“中丞说得对。”
“圣人之后也在大宋治下,自然该守大宋律令。”
“臣等这便重拟札子。”
侍御史邹浩皱着眉头,持笏出列。
“中丞,孔家……”
“邹侍御。”
陈师锡打断了他。
“你要记得御史台的职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