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可以议法轻重,却不能先替某一家寻免罪的由头。”
“否则……”
陈师锡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邹浩看着他,心中已明白了未尽之意。
御史若先尊一家,再谈国法,便不配留在御史台。
他沉默良久,终究收起笏板。
“下官明白。”
说罢,拱手退回班中。
第291章 叩阙,蔡京夜请孙庆
入夜以后,汴京城与往日并无多少分别。
御街两侧灯火次第亮起,瓦舍勾栏锣鼓未歇,酒楼茶肆照旧人来人往。
只是樊楼、会仙楼这等去处,生意比往常好了几分。
明日又是朝会。
孔延之被押入京的消息,早已传遍官场与士林。
许多不便在衙门中说的话,到了酒桌上,总能多说几句。
樊楼三层,一间临街雅阁中,太常博士陈旸正与几名友人吃酒。
桌上摆着炙羊、烧鹅、樱桃煎与几碟时鲜,酒已过了三巡,众人的话题也从诗词文章转到了孔延之案。
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士放下酒盏,叹道:“今日御史台争得厉害,听说有人主张依律严办,也有人说孔氏奉祀千年,朝廷总该留些体面。”
旁边一人摇了摇头。
“这话不好说。”
“孔延之出言有失,自然该罚。”
“可将圣人之后绳索加身,押解千里入京,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坐在主位的陈旸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何止不好听。”
“朝廷此举,分明是不顾天下士子之心。”
几人同时看向他。
陈旸端起酒盏,却没有饮,只将杯中酒晃了两下。
“孔氏世守曲阜,奉祀先圣,天下读书人见孔庙,谁敢不整衣下拜?”
“景绍先生虽非衍圣公,却也是孔门宿儒。”
“他说了几句话,朝廷便将人拿下,押解入京。”
“这不是罚他一人。”
“这是在折辱斯文。”
先前说话的青袍文士迟疑道:“陈兄,此事终究不能只看孔家身份。”
“孔延之骂的不是寻常人。”
“黄忠嗣乃今科一等第三名,又是官家亲授的朝奉郎、直秘阁,如今还领着易州通判的差遣。”
“孔延之当着大名府知府与转运使的面,说他不配为官。”
“这话确实重了些。”
陈旸将酒盏往桌上一放。
“重在何处?”
“黄忠嗣做过的那些事,难道说不得?”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旸接着说道:“为人子者,当敬父母,顺亲意。”
“黄忠嗣却为了一个女子忤逆双亲,与宗族决裂,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得。”
“此等作为,难道合乎孝道?”
一名友人道:“可黄忠嗣如今已与家中和解,名字也重新写回族谱了。”
“和解便能抹去从前的事?”
陈旸反问道:“若人人都可先行忤逆,等自己有了功名,再让家中低头,天下孝道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陈兄这话有理。”
坐在左侧的年轻官员点头说道:“父母有命,子女自当听从。”
“黄忠嗣为了一个女子离家多年,确实算不得孝子。”
“孔延之拿此事说他,纵然言辞重了些,也不是凭空捏造。”
青袍文士皱眉问道:“那他妻子的命格之说呢?”
“这难道也能拿到官府宴席上谈?”
陈旸摆了摆手。
“市井传言未必全真,可也不会无风起浪。”
“那女子出生以后,家中亲人接连亡故,乡里之人多有避讳。”
“孔先生提上一句,有何不可?”
“莫非黄忠嗣如今做了六品官,旁人便不能再说他的家事?”
他说到这里,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
“依我看,此案根本没有诸位想得那般复杂。”
“孔先生只是见朝廷重用一名孝行有亏之人,心中忧虑,所以出言规劝。”
“蔡卞却借题发挥,将人下狱。”
“黄忠嗣又递札子,以什么国法压人。”
“此等行径,哪里还有读书人的宽厚?”
席间几人先后点头。
“确实如此。”
“士人相争,本该以理服人。”
“黄忠嗣若觉得孔先生说错了,当席反驳便是,何必扯到朝廷法度?”
“他在金殿上辩赢一个崔彦昭,便真以为天下道理都在自己手中了。”
“孔先生年近六十,又是圣人之后,他竟一点长幼之礼也不顾。”
“如今还要让孔先生押赴京城,未免过了。”
陈旸听着众人的话,神色舒展了一些。
“我大宋以孝治天下,以文立国。”
“如今为了一个黄忠嗣,竟要重罚孔氏族人。”
“这样的朝廷,还谈什么尊儒重道?”
那名青袍文士没有再与他争论,只低头饮了半杯酒。
他总觉得陈旸这番话避开了最要紧的一处。
孔延之若只说黄忠嗣不孝,双方还能算一场私下争论。
可他那句黄忠嗣不配为官,便是在否定朝廷的任命。
至于官家识人不明,听着更像是在暗指天子有眼无珠。
这已经不是讲学问了。
只是陈旸正在兴头上,他也不愿为此翻脸。
旁边一人见气氛有些沉,便笑着举起酒盏。
“好了。”
“明日朝会,多半便会议出结果。”
“咱们今日在这里说上百句,也左右不了朝廷决断。”
“来,吃酒。”
众人纷纷举杯。
陈旸却没有动。
他看着举杯之人,问道:“明日朝廷若要严惩孔先生,诸位准备如何?”
那人面露不解。
“我等能如何?”
“至多各自上札,求官家从轻发落。”
“孔延之虽有失言,却未酿成大祸。”
“依我看,训诫几句,杖上二三十,再令孔氏族中约束,也就够了。”
陈旸摇头。
“不够。”
雅阁内安静了一些。
一名友人放下酒盏,试探着问道:“陈兄以为该如何?”
陈旸坐直身子,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看过。
“若朝廷执意重罚,我便带学生,前往宫门叩阙。”
几人脸色都变了。
“叩阙?”
“陈兄慎言!”
“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旸眉头皱起。
“有何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