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老母与妻儿。”
“令堂高寿?”
“已近七十。”
“家中田产可还足用?”
孙庆脸上的喜色淡了少许。
“这些年下官屡次赴考,耗费颇多。”
“家中田产已经不多了。”
蔡京点点头,又问道:“住在清风楼,可还习惯?”
“尚可。”
孙庆迟疑片刻,又补充道:“只是京中居,大不易。”
“下官原本打算明日启程回乡,等吏部注拟以后再来。”
“可如今朝廷候缺之人不少。”
“这一等,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话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
“下官年岁已长,不比年轻人等得起。”
“家中老母尚盼着我早日为官,妻儿也跟着吃了多年苦。”
“若再等上三五年,下官怕是……”
孙庆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
蔡京却听明白了。
他今日能从一堆拜帖中挑出孙庆,自然不是因为那几句诗。
蔡府的人早已查过。
孙庆科举二十余年,家中为了供他读书,早已山穷水尽。
外面欠下的债,连本带息已有数百贯。
债主听说他中了进士,倒没有立刻催逼,反而愿意再宽限几个月。
因为在那些人看来,孙庆既有官身,早晚能还得起。
可若他迟迟得不到差遣,那些人的耐心便不会剩下多少。
孙庆急着做官。
比今科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急。
一个急着上岸的人,只要有人递来一根绳子,他便很难先问绳子的另一头握在谁手中。
蔡京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老夫看过你的卷宗。”
孙庆抬起头来。
蔡京继续说道:“你参加科举二十余年,屡试不第。”
“今科好不容易得了同进士出身,家中却已欠债累累。”
“若不能尽快得到差遣,日子怕是不好过。”
孙庆手指微微收拢。
他先前那点欣喜,到此时已经清醒了许多。
一个尚书右丞,不会无缘无故调查他这样的小人物。
更不会只因一首拜谒诗,便派马车将他请到府中,又如此客气。
蔡京今日见他,必有所图。
孙庆沉默片刻,起身拱手。
“相公明鉴。”
“下官确实已到窘迫之境。”
“相公今日愿意见下官,又说看过下官卷宗,想来不是只为谈诗。”
“若有差遣,还请相公明示。”
蔡京看着他,唇边浮起笑意。
“果然聪明。”
“既已猜到了,老夫也不藏着掖着。”
“老夫确实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办。”
孙庆没有坐下。
“请相公吩咐。”
蔡京抬手指了指座位。
“先坐。”
孙庆重新落座,腰背却比方才绷紧许多。
蔡京端起茶盏,语气也放轻了些。
“这件事,说难不难。”
“说容易,也不容易。”
“若办好了,吏部那边自然会有人替你说话。”
“一个实缺,老夫还给得起。”
孙庆喉头动了一下。
“若办不好呢?”
蔡京抿了一口茶。
“办不好,孙官人明日照旧回乡。”
“老夫只当今夜没有见过你。”
孙庆看着蔡京,许久没有说话。
厅外两名侍从悄然退远。
蔡京放下茶盏,朝孙庆招了招手。
孙庆迟疑片刻,起身走到近前。
蔡京压低声音,开始交代。
厅内的话音越来越轻。
偶尔传出孙庆一句询问,又很快被蔡京的声音压下。
一刻钟后,蔡府侧门重新开启。
孙庆独自走了出来。
来时接他的马车仍停在门前,侍从也上前询问是否要送他回清风楼。
孙庆摇了摇头。
“不必。”
“我想自己走一走。”
他说完,朝蔡府门内拱了拱手,转身走入长街。
风从巷口吹来,掀起他的衣摆。
孙庆低着头,脚下步子沉重,脸上再无来时的喜色,只剩一片悲戚。
正厅门内,蔡京负手而立,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孙庆消失在街角,他才笑了起来。
...
夜色深沉,殿中烛火摇曳。
赵似刚洗漱完毕,正欲歇息,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从政快步入殿,神色惶急,行礼未稳便道:“官家,皇城司急报!“
赵似接过宫娥递来的丝巾,不急不缓地擦了擦脸,淡淡问道:“什么事?“
“皇城司飞报,一名新科进士,仗着同进士出身的身份,在樊楼吃酒赖账,拒不付钱。”
“酒肆中人上前理论,此人竟当堂叫嚣,说他是朝廷钦点的官身,谁敢动他分毫。“
梁从政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
“樊楼不敢擅动,报了开封府。”
“开封府连夜拿人,消息传开后,大理寺、刑部皆有官员被惊动,此刻灯烛通明,正在草拟弹章,只等明日早朝上奏。“
赵似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将丝巾递回宫娥手中。
“还有呢?“
“皇城司暗桩另有禀报,此人入樊楼之前,曾在一个时辰前出入蔡相公府邸。“
梁从政躬身低声道,“暗桩推测,此事……或是蔡相公手笔。“
殿中一时寂静。
赵似沉思片刻后,忽然笑了。
“蔡京倒是有本事。“
他摇头叹了一声,笑意却越发深了。
“有意思,着实有意思。“
他负手踱了两步,轻声道:“想玩魔法对轰么?“
梁从政一脸茫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什么叫魔法对轰?“
赵似却没有解释,只摆了摆手。
“你不必知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明日早朝便是。”
“这一出戏,定会精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