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这么多话?”
管家连忙收起拜帖。
“老奴失言。”
“这便派人去请。”
蔡京又叮嘱一句。
“态度客气些。”
“别摆相府架子。”
“告诉他,老夫看过他的拜谒诗,请他过府一叙。”
“老奴明白。”
管家退出正厅,挑了一名机灵侍从,又让车夫套上马车,径直前往清风楼。
清风楼二层的一间客房内,一名四十余岁的老生正在收拾行囊。
床榻上只铺着两套旧衣,一方砚台,几本翻旧了的经书,还有一只装着路引与敕牒的木匣。
孙庆将衣物一件件叠好,塞进包袱。
他得了同进士出身。
按理说,自唱名那日起,他便已有官身。
可有官身,不等于有差遣。
大宋官位就那么多。
一等、二等的进士尚能得个好去处,余下诸人却要等吏部注拟。
运气好,等上一两年便能补缺。
运气不好,三五年也未必轮得到。
孙庆已经四十有三。
他从二十岁开始参加科举,前后考了二十多年,直到今科才勉强得了五等。
家中田地早已卖尽。
为了赴京赶考,他又向族人借了不少钱。
若不能尽早得到实职,莫说光耀门楣,便是那些债主也能将孙家的门槛踩烂。
这些日子,他带着拜帖与诗文四处求见。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不见。
六部堂官不见。
几位学士的门房收了帖子,也没有回话。
如今盘缠将尽,他只能先回乡候缺。
孙庆将最后一本书塞进包袱,坐在床边,看着那几件寒酸行李,许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叹了一声。
“不惑方登同甲第,虽沾官秩未临民。”
“待阙经年无定日,空嗟选海滞闲身。”
念完以后,他摇了摇头。
“写得再好,又有何用?”
门外传来敲门声。
“孙官人。”
“楼下有人寻您。”
孙庆眉头一皱。
“何人?”
“不知。”
客栈侍者在门外答道:“来人乘着马车,衣着也颇体面,只说请您下楼一见。”
孙庆心中疑惑,起身打开房门。
“可曾说是哪一家?”
“没有。”
“只说见了官人,自会说明。”
孙庆跟着侍者下楼。
清风楼门前,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一名车夫与一名寻常衣着的侍从,既无仪仗,也没有管家相陪。
那侍从看见孙庆,先上前行了一礼。
“敢问可是今科进士孙庆,孙官人?”
孙庆还礼道:“正是。”
“我家相公姓蔡。”
侍从双手递上拜帖。
“相公今日翻看帖子,见到孙官人所作拜谒诗,颇为欣赏。”
“特命小人前来,请孙官人过府一叙。”
孙庆接过拜帖,看见上面的蔡府印记,先是一愣,随后呼吸也重了几分。
“可是蔡京蔡相公?”
侍从笑道:“正是。”
孙庆几乎不敢相信。
“蔡相公要见我?”
“孙官人请上车吧。”
侍从侧身相请。
“相公还在府中等候。”
孙庆心中那点疑虑才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谁会吃饱了没事,专门套一辆马车来骗他?
他身上连十贯钱都凑不出来,更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谋取的东西。
“请容我上楼换一身衣服。”
“孙官人不必着急。”
侍从说道:“小人在这里候着便是。”
孙庆快步上楼,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襕衫,又将头发重新梳理一遍,这才下楼登车。
马车驶向蔡府时,他坐在车厢中,心中诸般念头接连浮起。
莫非是那首拜谒诗写得好?
蔡相公此前公务繁忙,今日才得空看见?
又或者,蔡相公得知自己久候官缺,生出了爱才之心?
想到这里,孙庆嘴角已经有了笑意。
若能得蔡京一句话,他便不必再等。
哪怕不能留京,只要外放一县主簿、尉司,也好过回乡面对满门债主。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在蔡府侧门停下。
侍从引着孙庆入府,穿过两重院落,将人带进正厅。
蔡京早已坐在那里等候。
孙庆看见他的那一刻,连忙趋步上前,拱手弯腰。
“学生孙庆,拜见蔡相公。”
蔡京起身来到近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不必多礼。”
“你我如今同为朝廷命官,不必再自称学生。”
孙庆听见同为朝廷命官几个字,心中又喜又惶。
“下官虽得进士出身,却尚无差遣。”
“在相公面前,哪里敢以同僚自居?”
“迟早的事。”
蔡京拉着他往座位走去。
“来,坐下说话。”
孙庆受宠若惊,只将半边身子挨在椅上。
等他坐好,蔡京才回到主位。
“你那份拜帖,其实早便送到了府中。”
“只是老夫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府中帖子又多,今日才看见。”
“怠慢之处,孙官人莫怪。”
孙庆连忙摆手。
“相公每日操持国事,肯拨冗见下官一面,已是下官之幸。”
“岂敢有半句怨言?”
蔡京笑了笑。
“你那首诗,老夫读了。”
“言辞沉稳,颇见功底。”
“尤其那句半世青灯磨铁砚,一朝白首谒金门,写得很好。”
孙庆面上有了喜色,却仍拱手说道:“几句拙作,当不得相公夸赞。”
“小道而已。”
蔡京没有继续谈诗,只问道:“你是郓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