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旸冷笑道:“蔡相公当真推得干净。”
“老夫清者自清,自然干净。”
蔡京展开札子。
“做官不怕旁人查,才睡得安稳。”
“陈博士若有凭据,便去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告老夫。”
“若没有,便先听听自己的罪名。”
陈旸脸色沉了下来。
蔡京看着札子,朗声宣读。
“太常博士陈旸,不循奏对之制,邀集诸生,伏阙干请,妄议诏旨。”
“又无凭无据,诬罔朝廷,惑乱士心。”
“奉旨,罢陈旸太常博士之职,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
“其余人等。”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
“官家只追首恶之罪,不愿牵连过甚,但若做纠缠。”
“莫怪国法无情。”
陈旸听完,脸上反倒没有多少意外。
他转身看向几名学生与身后二十余名士子,举起手中笏板。
“诸君!”
“今日我等既站在这里,便该知道会有何等结果。”
“士可杀,不可辱。”
“官位可夺,风骨不可折。”
“圣人之道若无人守,天下读书人便都成了只知俸禄的禄蠹!”
几名学生听得热泪盈眶,纷纷高呼。
“愿随先生守道!”
“官身可弃,风骨不可弃!”
“请朝廷宽宥孔先生!”
蔡京听得一阵腻烦,将札子重新卷起。
“喊完了么?”
“喊完便拿人。”
几名差役上前,先取了陈旸手中笏板,又解下他的官带。
陈旸没有挣扎,只昂着头说道:“陈某自己会走。”
“诸君不必相送。”
“记住今日。”
“读书人若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纵有满腹经纶,也不过是庙堂上的摆设。”
差役押着他往外走去。
东华门前的争吵声逐渐散去,只余那些士子仍站在原处,彼此看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周嘉先开口。
“先生被拿,咱们不能就这样散了。”
有人问道:“不散还能如何?”
“御史台、谏院、刑部、大理寺全都站在朝廷那边。”
“先生连官身都丢了,咱们继续堵在这里,只会一同下狱。”
周嘉咬了咬牙。
“咱们去请诸位大儒。”
“如今各派先生都已到了汴京,他们本就是来为圣学辩明正道。”
“孔先生受辱,陈先生又因替孔门说话下狱,他们岂会坐视不理?”
几名学生互相看了看,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对。”
“去国子监馆舍。”
“洛学、关学、蜀学,还有东南几位先生都在那里。”
“这些大儒德高望重,朝廷总不能连他们的话也不听。”
周嘉收起陈旸遗落在地上的一角衣带,朝众人说道:“咱们分头去请。”
“将今日东华门外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诸位先生。”
“请他们替陈先生,也替孔门主持公道。”
众人低声商议几句,很快分作数队,沿着御街朝各处馆舍赶去。
第299章 宰执分头灭火
东华门外的士子才散去不久,消息便送进了政事堂。
曾布听完属官禀报,将手中札子放回案上。
“他们要去请各派大儒?”
“正是。”
属官躬身答道:“周嘉等人已经分头去了国子监馆舍,还有人往城中几处客院赶去,说是要请诸位先生替陈旸与孔延之主持公道。”
韩忠彦皱眉问道:“去了多少人?”
“东华门外的士子几乎都去了,太学那边似乎也有人得了消息。”
“荒唐。”
曾布站起身来,袍袖从案角拂过,带得茶盏晃了两下。
“事情不能再闹大。”
“陈旸伏阙干请,官家只拿了首恶,没有牵连其余士子,已经留足了余地。”
“他们不知进退,反倒要把各派大儒一并拖进来,这是嫌朝廷还不够乱么?”
苏轼捋须说道:“年轻人血气盛,方才又见老师被拿,心里难免不服。”
“况且他们去请诸位先生,未必是想闹事。”
“未必?”
曾布看向他。
“子瞻,你自己信这话么?”
苏轼想了想,叹道:“不大信。”
韩忠彦也站起身来。
“诸位大儒入京,本是为了三月辩经。”
“如今辩经尚未开始,先闹出孔延之、陈旸两桩事,士林本就议论纷纷。”
“若再有几位先生出面,事情便不是拿一个陈旸可以解决的了。”
曾布点了点头。
“更要紧的是,此事不能闹到官家面前。”
“官家已经罢了陈旸的官,又将人交给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
“咱们若连剩下这些士子都安抚不住,事事都让官家亲自收拾,还要政事堂做什么?”
蔡京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开口。
陈旸已被拿下,孔延之也在刑部候审,这把火烧不到他身上,他自然不急。
曾布却没有给他看热闹的机会。
“元长,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蔡京放下茶盏。
“拦住便是。”
“怎么拦?”
“告诉那些大儒,陈旸犯法在先,朝廷追究的是伏阙干请、诬罔朝廷,并非不许他替孔延之说话。”
“再告诉他们,三月辩经照常举行。”
“有何话,到时都能说。”
曾布问道:“若有人不肯听呢?”
蔡京笑了笑。
“那便问他,是来参加辩经,还是来领着学生叩阙。”
“前者,朝廷以礼相待。”
“后者,刑部尚有空牢。”
苏轼瞥了他一眼。
“你少吓唬人。”
“那些老先生若被你一句话气回乡,官家头一个找你算账。”
“老夫只是说个道理。”
蔡京靠回椅中。
“至于如何把话说得好听,自然要请几位去办。”
曾布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各家学派,皆有亲疏。”
“若只让礼部出面,未必压得住。”
“咱们分头走一趟。”
苏轼点头道:“蜀学那边由我去。”
“蜀中来的几位先生,我大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