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便是心中不满,也总会听我把话说完。”
韩忠彦说道:“那我去见洛学的人。”
“程正叔也在汴京,此事绕不过他。”
曾布看向二人,颔首说道:“好。”
“关学由老夫去。”
“张横渠已经故去,关中诸儒虽各有所承,却没有谁能一呼百应,反倒好说一些。”
苏轼问道:“其余几家呢?”
曾布转头吩咐属官。
“请赵挺之过来。”
“让他带礼部官员去见东南诸儒与太学博士。”
“各处都要有人安抚,不可漏下。”
“是。”
属官领命退去。
赵挺之得到消息时,正在礼部查看辩经名册。
他听完传话,先将名册合起,随后问道:“政事堂让本官去安抚诸位先生?”
“曾相公正是此意。”
赵挺之沉吟数息。
“安抚那些先生自然要做。”
“可事情的根子不在他们身上。”
礼部郎中问道:“尚书的意思是?”
“那些大儒今日还在馆舍中坐着,既没有去东华门,也没有替陈旸递札子。”
“真正四处奔走的,是周嘉等士子。”
赵挺之起身穿上外袍。
“只劝住先生,却不管这些学生,他们今日去请大儒,明日便能去太学串联。”
“到时候满城学子都来谈圣人颜面,礼部还能挨个登门不成?”
礼部郎中迟疑道:“那该如何?”
“兵分两路。”
赵挺之说道:“你带几名郎官,依政事堂之令,去拜见尚未有人负责的诸位先生。”
“礼数要足,话要说清。”
“告诉他们,朝廷无意压制士林,更无意借孔延之一案轻慢圣学。”
“至于本官,亲自去找周嘉。”
“尚书要劝他?”
“先劝。”
赵挺之整理袖口,语气平平。
“他若听劝,回家,此事便算过去。”
“若不听,本官便让他知道,再闹下去要付什么代价。”
礼部郎中低声问道:“要拿人么?”
“拿什么人?”
赵挺之看了他一眼。
“陈旸已是首恶,官家又说不愿牵连过甚。”
“咱们岂能违背圣意?”
“告诉周嘉,他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身,却能入太学读书,靠的是朝廷养士之恩。”
“若他继续邀集同窗、鼓动士子,国子监自可将他除名。”
“往后参加发解试,他今日所为也会写入考籍。”
“本官倒想看看,他苦读多年,肯不肯为了陈旸的一时意气,将自己的前程也送进去。”
礼部郎中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去办吧。”
赵挺之迈出值房。
“有些年轻人不是不懂道理。”
“只是没人将代价摆到他们面前。”
不到一个时辰,几路人马便出了皇城。
苏轼到了蜀中诸儒暂居的馆舍,只说了三句话。
“孔延之该不该受审,可以辩。”
“陈旸犯没犯法,也可以议。”
“可领着学生堵宫门,逼天子改旨,谁若觉得这是圣贤之道,先来与老夫说清楚。”
堂中几名蜀学先生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老者苦笑道:“子瞻,你如今入了政事堂,说话越发不留情面了。”
苏轼在席间坐下。
“我要是留情面,明日你们便要被那些学生架到东华门外。”
“到时陈旸进了刑部,你们也跟着进去作伴?”
“老夫这身子,可吃不住牢饭。”
“那便约束门下。”
苏轼说道:“朝廷请你们来,是让你们说治国之策,不是来看谁哭得响,谁便有理。”
“孔延之的案子自有刑部审。”
“你们若认为律法用错了,辩经时当着官家的面讲。”
“官家连御史骂他坐没坐相都能忍,还怕你们说话?”
几名老者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罢了。”
“蜀中门人,不会参与此事。”
“这才像话。”
苏轼端起茶盏。
“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一场正经辩论都没赶上,先因堵宫门被赶回蜀中。”
关学那边也没有闹出波折。
张载故去多年,门下弟子虽众,却无人能压过其余诸人。
曾布以国法与辩经之事相劝,又给足了礼数,几位关中学者很快便答应约束弟子。
唯独洛学这边,韩忠彦坐了许久,茶也换了两回。
程颐半晌才开口说道。
“陈晋之所为,确实过了。”
“有事不循常制,却聚众伏阙,非人臣进谏之法。”
韩忠彦听出他话中仍有未尽之意,问道:“正叔还有顾虑?”
“孙庆之事,太巧。”
程颐抬眼看他。
“他去了蔡府,又在当夜自毁功名。”
“如今朝廷借孙庆之案,使孔延之无从宽宥。”
“此事,韩相公真看不出其中的问题?”
韩忠彦沉默片刻。
“看得出又如何?”
“看不出又如何?”
“无凭无据,便不能拿猜测治蔡元长的罪。”
“至于孔延之,他若没有当众辱骂黄忠嗣,旁人便是布下十个孙庆,也奈何不了他。”
程颐缓缓点头。
“这话倒也公允。”
韩忠彦趁势说道:“朝廷所审,是孔延之本人。”
“孔圣人的祭祀未减,孔庙的礼仪未改,官家也从未说过一句轻慢先圣的话。”
“正叔若让门下弟子卷进去,才会将孔延之一人的过错,变成朝廷与洛学、孔门之间的争端。”
程颐捋须许久,终于说道:“洛学弟子不会参与。”
韩忠彦松了口气,正要告辞,却听程颐问道:“还有几日,便到三月了吧?”
“没几日了。”
“官家说要让天下学人共论治国之策。”
程颐看着他。
“可近来这些事情,总教人心中不安。”
“韩相公,你与官家相处日久。”
“官家是真要求策,还是已经有了答案,只想让天下人替新政张目?”
韩忠彦并不知道赵似与苏轼私下究竟商议过什么。
在他看来,官家虽有自己的主张,却也确实愿意听人说话。
“官家即位以后,轻徭薄赋,与民更始。”
韩忠彦说道:“正叔,这些事情,你都看在眼里。”
“官家此次求策,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