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放下茶盏,抬手接过。
他先拆了种师道的信。
“下官已与族中长辈详谈,整肃军纪乃朝廷大政,既有官家明旨,便不能因一族一营而废。”
“种家愿听枢密院调遣,配合核验军籍、清查空额。”
折可适看完,脸上露出笑意。
随后,他又拆开姚雄与刘延庆的信。
两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
愿意劝说族中子弟,愿意配合朝廷整顿军务,也愿意约束军中故旧,不使人因一时得失生出怨言。
折可适将三封信摊在案上,伸手按住纸角。
“好。”
“总算没有白费口舌。”
旁边的亲随拱手说道:“三位将军原本还有些迟疑,如今肯松口,想来也是看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他们不是看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折可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看明白了局势。”
“朝廷既然已经决定整肃禁军,谁也挡不住。”
“他们若继续护着下面的人,最后不只会丢掉钱财,还会丢掉官位与名声。”
亲随笑道:“能让三位将军一同低头,也只有枢密这等威势了。”
“少说这些。”
折可适瞥了他一眼。
“我若真有这般威势,昨日那些人便不会在堂上与我争论半日。”
“再说了,三百万贯赏赐摆在那里,他们只是暂时舍不得旧账。”
“这笔钱若真发到手里,谁还愿意回头吃那些空饷?”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整肃军纪最难的地方,不在于查出多少问题,而在于让军中将校相信,朝廷并非只想夺他们的钱。
官家给了赏赐,给了晋身之路,也给了武臣一个堂堂正正拿钱的机会。
只要肯练兵,肯把军队带好,朝廷便不会薄待他们。
如此一来,旧账虽断,前路却还在。
折可适原以为,这件事总算迈过了最难的一步。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皇城司亲从官快步入内,走到阶前便拱手。
“折枢密,卑职有急报。”
折可适看了他一眼。
“什么急报?”
亲从官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份薄札,双手递上。
“秦凤路镇戎军左厢第八营,出了些事情。”
折可适展开札子。
只看了两行,他脸上的笑意便散了。
“第八营指挥使?”
“正是。”
亲从官低声道:“此人前些日子与部下饮酒,酒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如何不该说?”
折可适的声音沉了下来。
“对官家与枢密不敬。”
亲从官答道:“还说整肃军纪不过是朝廷要从军中夺利,是文官拿武臣开刀。”
折可适手中的札子慢慢落回案上。
“谁告诉你的?”
亲从官没有回答。
折可适抬起头,盯着他看了片刻。
“本枢密问你,谁告诉你的?”
亲从官仍旧躬身,只说道:“消息已经核过,错不了。”
“我问的是消息从何而来。”
“卑职只能说,消息已经核实。”
堂中的空气像是沉了下来。
折可适看着面前这名亲从官,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松,转眼便散得一干二净。
皇城司的手,已经伸进军中了?
秦凤路远在西北。
镇戎军又是边军重镇。
一个营级指挥使酒后说了几句什么,皇城司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有人在旁边听着?
还是那座营中,本就有皇城司的耳目?
折可适想到这里,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他先前只以为皇城司负责查贪官、探敌情、听朝中动静。
如今看来,官家早已将这双眼睛放到了军营里面。
营中有多少人,谁与谁交好,谁对朝廷有怨,或许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折可适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自己答应了整肃军纪。
若今日他还站在军中旧规矩那边,替那些空饷与克扣说话,等官家亲自出手之时,只怕不只是一两个指挥使下狱。
那会是一场牵连整个禁军的大案。
到那时,谁还能保住谁?
折可适抬手揉了揉眉心,很快便将心思收了回来。
“消息传到汴京了么?”
“已经送去了。”
“种师中可知道?”
“还没有。”
折可适坐直身子,提笔蘸墨。
“取纸来。”
亲从官连忙让人送上纸张。
折可适没有再问,提笔写下几行字。
“秦凤路镇戎军左厢第八营指挥使,酒后非议朝廷,言辞不敬,着镇戎军都指挥使种师中即刻拿下。”
“与其同席议论之人,一并拘押审问。”
“此事只查首尾,不可惊扰全营,更不可将消息扩散。”
“若有人抗拒,依军法处置。”
写到这里,折可适略停片刻,又补了一句。
“本枢密也会尽快赶赴镇戎军驻地。”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套,交给亲从官。
“六百里急递,送给种师中。”
“喏。”
亲从官接过信,转身便要走。
“慢着。”
折可适又道:“告诉他,拿人之前先封锁消息。”
“不要让第八营指挥使提前得到风声。”
“是。”
亲从官领命离开。
折可适没有停笔,重新取来一张纸。
这一次,收信之人是官家。
他先写道:
“臣闻秦凤路镇戎军左厢第八营指挥使,酒后妄议朝廷,言辞不敬。”
“臣已命镇戎军军都指挥使种师中拿办,并查同席议论之人。”
“臣当严肃处置,不使军中有人以酒后为由逃脱。”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封信最重要的,不是说明自己要如何办。
而是要劝官家,不可将案子扩大。
折可适沉吟良久,才继续落笔。
“只是臣以为,此事若牵连过广,或使朝中百官借机攻讦禁军。”
“禁军积弊虽深,然军中将校多有亲故相连。”
“若因一营指挥使酒后失言,便牵连诸军,恐使将校人人自危,反不利于整肃军纪。”
“臣请官家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