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折可适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句话若拿捏不好,便容易变成他在劝官家收手。
再往重里写,甚至可能被人说成是在威胁天子。
他将笔搁下,起身在堂中走了几步。
“枢密可是觉得不妥?”
旁边亲随问道。
“不是不妥。”
折可适说道:“是要让官家明白,我不是替那名指挥使求情。”
“我只是担心,百官借此攻讦禁军,使朝廷后面的整肃难以推行。”
“若朝臣都说军中人人不可信,武将人人有罪,那谁还愿意替朝廷带兵?”
“但...唉。”
他叹了口气,随后重新回到案前,提笔补写。
“以上只是臣一人浅见,未必尽当。”
“一切如何处置,仍请官家圣裁。”
“不论官家作何决定,臣皆当奉诏行事,绝不敢有违。”
写完之后,折可适又从头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留下可以误解的地方,他才将信折好封存。
“这封送往汴京。”
皇城司亲从官上前接过。
折可适看着他,忽然问道:“皇城司那边,可还查到别的事情?”
亲从官摇头。
“暂时没有。”
“此次消息,是谁先报上来的?”
“卑职不能说。”
折可适听完,心里那股不适越发明显。
他没有再追问,只挥了挥手。
“送信去吧。”
“喏。”
亲从官退下。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折可适站在案前,望着那三封来自种师道、姚雄与刘延庆的书信,心中刚才生出的那点欣慰已经所剩无几。
这三封信,说明西军将门愿意退一步。
可皇城司传来的消息,却让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官家并不只是在查军中钱粮。
官家还在查军心。
甚至在查每一个将校心里,究竟有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
想到这,他脸上愁容更甚。
必须立刻赶去镇戎军。
否则,稍有迟误,便可能让一桩酒后失言,变成牵动西军上下的大案。
...
三日之后,紧急急递送到了镇戎军。
种师中正在军府后堂看春季粮册,亲卫捧着信件进来时,他还以为是府州或泾原路的常例公文。
“军使,折枢密急递。”
种师中接过信,拆开封泥,只看了两行,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
秦凤路镇戎军左厢第八营指挥使,酒后妄议朝廷,言辞不敬。
着镇戎军军都指挥使种师中,即刻拿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种师中抬起头。
“这什么时候的事?”
亲卫躬身道:“回将军,数日前似乎有人发过牢骚。但没听说过有人对朝廷言语不敬的。”
“数日前?”
种师中重新低头,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无风不起浪,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但他纳闷的是,他这个镇戎军军都指挥使都不知道。
折可适是如何知道的?
军中难不成有暗桩?
不过此时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让他不安的,是折可适信中那句“同席议论之人,一并拘押审问”。
这已经不是查一个酒后失言的指挥使了。
若审得不好,便会变成军中有人结党,甚至有人借整肃军纪之名煽动将士抗拒朝廷。
种师中将信放到案上,指腹在纸角按了片刻。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控制住。
“传令左厢。”
“封锁第八营营门。”
“没有本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也不许向外传递消息。”
亲卫拱手道:“是否先召第八营指挥使来军府问话?”
“不。”
种师中摇了摇头。
“此时已没有时间去查探他们是否清白了,先控制起来再说。”
亲从官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抱拳喊喏。
同席的十余名军校与都头,也在半个时辰内被尽数拿下。
有人喊冤。
种师中没有第一时间审讯他们。
而是让人封存酒席所在的营房,收走所有来往文书,又将第八营的军籍、粮册与点名簿一并带回军府。
连所有军械甲胄也统统被运走。
事情办得很快。
可消息传得更快。
镇戎军公廨内,知军沈元度正在后衙批阅秦凤路转来的钱粮文书。
沈元度,字叔衡,进士出身。
先任县令,后历知州、转运判官,如今是知镇戎军,从名义上,他是种师道的直属上司。
“都指挥使已经把第八营的人全拿了?”
沈元度放下笔。
前来禀报的押司躬身道:“正是。”
“种师中胆子倒是大,这种事,我这个知军什么都不知道。”
“虽事关重大,情有可原,但是否还是过了些?”
“他种师中,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押司闻言,低下了头,不敢回话。
沈元度看着案上的墨迹,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终于动了,伸手取过一张札纸。
“备马。”
押司愣了一下。
“知军可是要去军府?”
“不去。”
沈元度提笔蘸墨。
“备驿马。”
“本知军要写札子,直送京师。”
不到两刻钟,一份告状的札子便写好了。
“送往京师。”
“喏。”
……
四日之后,福宁殿内。
赵似接到了折可适的信。
他将信从头看到尾,随后把纸放在案上,摇了摇头。
“这个折可适。”
梁从政站在旁边,小心问道:“官家可是觉得折枢密处置得不妥?”
“没有。”
赵似拿起茶盏。
“他担心有人借机扩大案子,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