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没有放手。
“下官也曾领兵,腿麻与气力不济,还是看得出来的。”
“您从汴京出来以后,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饭也只用几口,再这样走下去,人还未到镇戎军,身子便先垮了。”
章楶看了他一眼。
“宗侍郎这是在教老夫如何做事?”
“下官不敢。”
宗泽嘴上说着不敢,手却仍旧扶着他。
“可官家让下官随行,便不是让下官看着平章拿命赶路。”
“此案要查,西军也要稳。”
“若您在路上出了差错,镇戎军的案子只会闹得更大。”
章楶闻言,没有再强撑。
他由宗泽扶进驿馆,在胡床上坐下。亲随很快端来热水,又将药囊取出。
章楶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皱。
“老夫只是乏,不是病。”
宗泽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章相公不喝,今夜便不走。”
章楶抬头看他。
宗泽神色不变,半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两人对视片刻,章楶终于端起药碗。
“你这性子,倒是适合做御史。”
“下官不想做御史。”
宗泽说道:“御史只需开口,下官更愿意亲手办事。”
章楶喝了几口药,苦味在口中散开,脸上反倒添了些笑意。
“难怪官家让你跟着老夫。”
“你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担责任。”
“可惜,就是有些犟。”
宗泽替他添了热水。
“章相公若肯好好休息,下官自然不会犟。”
章楶靠在床头,闭目缓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宗汝霖,你今年也不年轻了。”
“可比起老夫,还算年轻。”
“老夫这副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宗泽眉头一紧。
“章相公何出此言?”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理,有何不能说的?”
章楶睁开眼。
“老夫少年读书,中年从政,后来去了西北,与党项人打了几十年交道。”
“庆州、渭州、熙河、秦凤,哪一处没有老夫认得的人?”
“此次镇戎军的事,看着只是一个指挥使酒后失言,背后却牵着军中将门、地方文臣、枢密院与朝廷整军大政。”
“换一个不懂西军的人去,稍有不慎,要么被那些将领糊弄过去,要么便将所有人都当成了逆臣。”
章楶抬手指了指自己。
“除了老夫,眼下还有谁更适合去?”
宗泽沉默下来。
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章楶在西北的威望,不是官职给的。
那是几十年军功、资历与一次次大战积下来的。
镇戎军的将领可以不怕刑部官员,也可以不怕御史台弹劾。
可章楶到了他们面前,他们便得先低下头,老老实实听一句问话。
“老夫年岁虽然大了。”
“可只要朝廷需要,官家需要,便是将这条命搭在西北,也没什么可惜的。”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总不能年轻时受了朝廷重用,老了便只想着保命。”
宗泽看着眼前老人,许久没有说话。
章楶却摆了摆手。
“行了。”
“莫摆出这副模样。”
“老夫只是说句实话,还没到交代后事的时候。”
“今晚歇足,明日继续赶路。”
宗泽拱手道:“下官遵命。”
他退出房门以后,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驿馆廊下风声很紧。
宗泽站了片刻,叫来一名随行禁军。
“你连夜带一封信回汴京。”
禁军愣了愣。
“宗侍郎,可是镇戎军出了新变故?”
“不是。”
宗泽回头看了一眼房门。
“将章相公沿途身子不适之事,如实禀报官家。”
“不要夸大,也不可少写。”
禁军迟疑道:“章相公若知道……”
“他不会知道。”
宗泽说道:“章相公若怪罪,由本官顶着。”
禁军不再多问,抱拳领命。
当夜,一骑快马离开驿馆,直奔汴京。
章楶次日醒来,精神恢复了几分。
他没有察觉少了一名禁军,只催着众人上路。
一行人继续西行。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经过三日长途跋涉,折可适终于赶到镇戎军。
他入城时已近黄昏。
战马身上满是汗迹,折可适的袍角也沾着尘土。几日高强度赶路,便是他这等军中宿将,肩背也像压了一块石头。
守门军士认出他的身份,慌忙行礼。
“参见折枢密。”
折可适连马都没有下,只问道:“种师中在何处?”
“回枢密,种帅正在军府。”
折可适一抖缰绳,战马径直冲向军府。
种师中收到消息,才从大帐中迎出来,便见折可适翻身下马,大步朝自己走来。
“折枢密一路辛苦。”
“少说这些。”
折可适抬手打断他。
“人呢?”
“可都控制住了?”
种师中点头。
“郭彦与同席十三人,皆已拘押。”
“审过没有?”
“审过两轮。”
种师中引着折可适走进大帐。
“事情不复杂。”
“郭彦那日多饮了几盏,听说枢密院要核军籍,又想到过去那些空额没了,心里不痛快,便发了几句牢骚。”
折可适脚步一停。
“只是牢骚?”
“目前看,只是牢骚。”
种师中说道:“同席之人,有几个附和了几句,也有人劝他少说。”
“没有事先串联,也没有人借机鼓动士卒。”
“末将查了郭彦近来的书信与往来,也没发现他与其他营将校暗通消息。”
折可适盯着他。
“口供可对得上?”
“涉案之人的口供分开审过。”
“虽有些细处不同,大体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