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二人看完,章楶才将札子放回案上。
“官家是想问,此事该如何处置?”
“正是。”
赵似看着二人。
“你们都在军中任职过。”
“朕今日问你们,是因为你们知道军中规矩,也知道武将会如何看待此事。”
“朕不想听一边倒的话。”
“该重便重,该缓便缓。”
“你们只管说,不必顾忌朕。”
宗泽拱手道:“官家,臣先说一句。”
“郭彦酒后妄议朝廷,若只是寻常牢骚,军中未必没有。”
“可他身为指挥使,公开说整肃军纪是文官夺利,还对官家与枢密不敬,这便不是一句醉话能遮过去的。”
“军中将校若觉得朝廷给粮给饷是理所当然,朝廷查空额便是夺利,那以后谁还肯听军令?”
赵似点了点头。
“宗卿以为,该如何罚?”
“先审。”
宗泽说道:“查清他究竟说了什么,谁在席上附和,是否有人借酒聚众,议论朝廷军政。”
“若只是郭彦一人胡言,便治他一人。”
“若同席众人只是随声附和,按情节分别处置。”
“若有人借机煽动军心,便不能轻纵。”
章楶一直没有开口。
赵似转向他。
“章卿呢?”
章楶捋了捋胡须,缓声说道:“臣以为,宗侍郎说得有理。”
“此案不能压,也不能扩大。”
赵似眉头微动。
“不能压,也不能扩大?”
“正是。”
章楶说道:“压下去,朝中会疑。”
“扩大办,军中会惧。”
“最稳妥的法子,是由朝廷派一位足够分量的人亲自去镇戎军。”
“查清郭彦所犯之罪,也替官家将军中将校的心思稳住。”
赵似问道:“谁去?”
章楶抬起眼。
“臣去。”
宗泽侧头看了他一眼。
章楶继续说道:“臣在军中多年,许多将领都认得臣。”
“臣若到了镇戎军,他们知道朝廷不是要将诸军一网打尽,也知道郭彦确实犯了事。”
“臣可以压住那些将领。”
“也能替官家挡住朝中百官,免得他们借此事将军中旧案一并掀开。”
赵似沉吟片刻后问道。
“宗卿觉得呢?”
宗泽拱手道:“章平章亲自前往,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章平章在军中威望深,且熟悉西军将领。”
“由他出面,镇戎军上下更容易服气。”
赵似点了点头。
“好。”
“朕同意章卿前往镇戎军。”
章楶起身拱手。
“臣领旨。”
赵似却没有立即让他退下。
“章卿此去,不能只带一纸诏令。”
章楶抬头。
赵似转头看向梁从政。
“取天子剑来。”
梁从政心中一震,连忙应道:“喏。”
不久之后,一名内侍捧着长匣入殿。
梁从政亲自打开匣盖,取出其中那柄天子剑,双手捧到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剑,起身走下御阶。
章楶与宗泽一同起身。
赵似将天子剑递到章楶手中。
“此剑赐你。”
章楶双手接剑,神色也郑重起来。
“臣谢官家。”
赵似看着他。
“你持此剑前往镇戎军,代表朕行事。”
“军中若有人抗命,可先斩后奏。”
章楶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赵似继续说道:“若事情确实紧急,罪首罪大恶极,不必再等法司会审。”
“你可先行诛杀,再将案情送回京师。”
宗泽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变。
天子剑所代表的权力,已经不只是查案。
而是生杀予夺。
章楶却没有推辞,只拱手说道:“臣明白。”
赵似看着他,语气随之沉了下来。
“必须记住。”
“臣请官家示下。”
“不可让郭彦攀咬旁人。”
章楶抬起头。
赵似一字一句说道:“若他有罪,便按他的罪处置。”
“不可为了查清所谓根底,逼他将军中所有人都牵连出来。”
“军中将校关系复杂,根系交错。”
“一旦掀开,便不是一个人的命能解决的了。”
“朕要查的是郭彦与同席涉案之人。”
“不是要你将整个镇戎军翻过来。”
章楶听到这里,轻轻咳嗽了一声。
“臣明白。”
第311章 官家派来的两个人
章楶与宗泽出了宫,连府门前的车驾都没来得及细挑。
天子手敕、关防文书、天子剑,三样东西一一核过,章楶只让家中老仆收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取了常用的药,便准备动身。
老仆看着他披上外袍,忍不住劝道:“相公,西北路远,何不明日再走?”
“今日与明日,差的是一夜。”
章楶扶着桌角站起。
“唉,时间不等人。朝廷大事要紧。”
老仆不敢再劝,只能将药囊塞进包袱最上头。
另一边,宗泽同样只带了几套衣裳。
赵似另遣六名禁军随行,皆是殿前司挑出的精锐。众人拿着手敕出城,一路换马换驿,不作半分停留。
官道上的春寒尚未退尽。
一行人赶了两日,沿途驿站见到天子手敕,连夜备马备饭,谁也不敢耽搁。
章楶年事已高,第一日还能撑住。
到第三日傍晚,他下马时脚下忽然一软,若非宗泽及时扶住,险些便跌在驿馆门前。
“章相公。”
宗泽托住他的手臂,脸色沉了下来。
“今日不能再赶了。”
章楶站稳以后,抬手摆了摆。
“只是腿麻。”
“骑马久了,谁都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