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出去。”
“斩了。”
种师中抱拳,刚要领命,身后却传来章楶的声音。
“慢。”
折可适转过身,眼中带着疑惑。
“章相公,可还有遗漏?”
章楶摇了摇头。
“人要斩。”
“但不能这样斩。”
他看向种师中。
“先将郭彦收监,严加看押。”
“再派人通知西北禁军各部主将、都指挥使与营将。”
“三日之内,赶来镇戎军观刑。”
种师中猛地抬头。
折可适也愣住了。
章楶又看向地上的郭彦。
“他方才不是说,军中还有许多人心怀怨言么?”
“给他纸笔。”
“让他写。”
“谁曾与他一同抱怨朝廷,谁曾反对整军,谁又说过不该查军籍。”
“凡他记得的,一个都不许漏。”
折可适与种师中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官家临行前再三交代,不可让郭彦攀咬旁人。
章楶此举,却像是要亲手将整个西军掀开。
“章相公……”
折可适刚开口,章楶便摆了摆手。
“莫问。”
“问了,老夫也不会说。”
他撑着站起身,病弱的身躯微微摇晃,声音却传遍正堂。
“等西北诸将都到齐了,你们自然会知晓。”
“这一刀为何要等人齐了再斩。”
第313章 三晷回阳汤
三日后,西北诸路禁军将领尽数赶到镇戎军。
最远的几人昼夜兼程,进城时战马口吐白沫,骑者两腿发僵,落地后险些站立不住。
镇戎军几处驿馆早已住满。
知军衙门、军府客舍,甚至几处空置营房,也都腾出来安顿来人。
这些人中,有统领一军的主将,也有掌管数营的都指挥使。许多人彼此相熟,见面之后却少有寒暄,开口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章帅召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不知。”
随后堂内又陷入了沉默。
种师中在堂前来回走了两趟,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
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问道:“种帅,章相公何时升堂?”
“等着。”
种师中只回了两个字。
“我等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那将领压低声音。
“章相公总该让人传句话吧?”
种师中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让你等,你便等。”
“怎么,你等不得?”
那人脸色一变,马上闭上了嘴。
正堂后院,气氛比前面更沉。
章楶昨夜便开始发热。
到了今日清晨,竟连起身都变得困难。
医者诊过脉,又翻看了他沿途服用的药方,脸色很不好看。
宗泽站在床边,沉声问道:“如何?”
医者收回手,低头答道:“章相公年岁已高,气血本就衰弱。此番又一路奔波,昼夜少歇,以至内虚外损。”
“须静养。”
“多久?”
“少则半月。”
宗泽眉头拧紧。
“若不能静养呢?”
医者迟疑片刻。
“再强撑下去,恐伤及根本。”
折可适脸色一沉。
“什么叫伤及根本?”
医者被他盯得心头发紧,只得把话说透。
“恐有性命之忧。”
屋内一下静了。
章楶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层锦被,脸上却看不见多少血色。
听见医者这番话,他反倒笑了一声。
“说得倒是委婉。”
“老夫都七十四了。”
“哪怕今日便死,也算高寿。”
宗泽猛地转头。
“章相公!”
章楶抬了抬手,示意医者退下。
医者行礼离去,顺手关上房门。
屋中只剩三人。
宗泽往前走了两步。
“章相公,案子已经审清,郭彦所犯之罪也已定下。”
“您要诸将前来观刑,如今人也都到了。”
“剩下的事,交给下官与折枢密便是。”
“您先养病。”
“等身子缓过来,再作处置也不迟。”
折可适也跟着开口。
“章帅,汝霖说得对。”
“外面那些人,我压得住。”
“谁敢闹事,谁敢抗命,我自会处置。”
“您不必再亲自出面。”
章楶看着二人,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
“你们以为,老夫是这几日才病的?”
宗泽一怔。
章楶抬手按住胸口,缓了片刻。
“来西北之前,老夫便已察觉,这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每日醒来,仍觉困乏。”
“走上百余步,胸中便像堵着石头。”
“有时夜里睡下,老夫自己都拿不准,第二日还能不能睁眼。”
宗泽的神情变了。
“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接这桩差事?”
他的声音不由高了几分。
“官家并非不体恤臣子之君。”
“您只须将实情禀明,官家岂会逼着您拖病来西北?”
“您又何必……”
“汝霖。”
章楶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却让宗泽后面的话停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