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这一辈子,从文入武,出将入相。”
“年轻时读书入仕,中年领兵西北,到了如今,又受封国公、太尉。”
“官家罢了老夫枢密院事,却仍留平章军国重事之尊。”
“家中子侄,也受朝廷封赏。”
章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官家与我章家,有如泰山之恩。”
“老夫岂能因为身上有病,便躺在家中看着朝廷整军受阻?”
宗泽嘴唇动了动。
“可您已经为大宋做得够多了。”
“够不够,不是自己说的。”
章楶看向窗外。
院中偶有甲叶碰撞之声传来。
前堂那几十名将领,还在等他。
“病在榻上,日日喝药,等着哪一日咽气,不是老夫想要的死法。”
“若能在死前替官家把西北禁军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替遵正扫平日后的阻力。”
“老夫这条命,也算死得其所。”
折可适眼眶发红,沉声说道:“章帅,不许说这个死字。”
“怎么?”
章楶看了他一眼。
“你折可适杀过的人不少,如今反倒听不得死字了?”
折可适低下头,咬紧牙关。
章楶笑了几声,胸口很快又闷起来。
他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再说了,老夫也是个俗人。”
宗泽抬眼望去。
章楶道:“这一生该有的都有了。”
“权位有过,富贵有过,军功也有过。”
“临到头来,总还想再搏一样东西。”
“什么?”
“后世之名。”
章楶睁开眼,目光竟比方才亮了几分。
“你们两个,难不成还想夺人之美?”
宗泽沉默了。
折可适也没有出声。
他们都听懂了。
章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个老人千里奔波来到镇戎军,不是为了活着回去。
他要借郭彦的头,斩断西军将领最后那点侥幸。
也要用自己的命,替朝廷压住西北诸军。
许久以后,宗泽才开口。
“章相公,即便我二人愿意让您出面。”
“可您如今这副身子,如何走到前堂?”
“又如何主持观刑?”
章楶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他缓缓伸手,探向枕下。
宗泽见状,上前扶了一把。
章楶从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他面前。
“拿去。”
宗泽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上面是一服汤药方。
药材有十余味,其中几味药性猛烈,剂量也远超寻常方子。
而药方最上方,赫然写着五个字。
三晷回阳汤。
宗泽盯着那五个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章楶靠回枕上,声音已经多了几分倦意。
“命人照方抓药。”
“煎好以后送来。”
宗泽没有动。
“此汤有何功效?”
“能许老夫三个时辰精神抖擞。”
章楶说完,眼皮已开始发沉。
宗泽捏紧药方。
“三个时辰以后呢?”
章楶没有回答。
“三个时辰以后,会如何?”
宗泽又问了一遍。
章楶闭着眼,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你既已猜到了,又何必问?”
宗泽手指一颤。
回阳二字,看着是在救命。
可一个油尽灯枯之人,哪里还能凭一碗汤药平白生出三个时辰的精力?
这分明是在榨尽最后一点元气。
药效一过,章楶的身体能不能撑住,谁也不敢说。
“不可。”
宗泽将药方合起。
“这药不能用。”
“章相公若执意前往,下官便代您去前堂。”
“这一刀,由下官来斩。”
章楶睁开眼,目光落到他身上。
“郭彦的头,你斩得了。”
“可西军诸将心中那点侥幸,你斩得了么?”
“你虽是兵部侍郎,去年也随军攻西夏。”
“但毕竟资历尚浅,诸将不会服你。”
“而遵正虽合适,但此次官家圣旨,是指我主使,我又怎能假于他人之手?”
宗泽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手中忽然一空。
折可适已经从他手里夺走药方。
宗泽转头怒道:“折可适!”
折可适没有看他。
这位新任枢密院事将药方叠好,收入袖中,随后退开两步,拱手弯腰。
这一刻。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掌天下军政的枢密使。
他仿佛又成了多年前,站在章楶军帐之中听令的那名西军将领。
“末将遵章帅令。”
章楶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
“好。”
“好。”
“好。”
三个好字落下,他缓缓闭上眼。
“去吧。”
“莫让前面的人,等得太久。”
折可适转身出了房门。
宗泽追到院中,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折可适站在廊下,将药方交给亲随。
“去抓药。”
“速煎。”
亲随接过药方,匆匆离去。
宗泽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