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抱拳。
“喏。”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
“镇戎军左厢第八营指挥使郭彦,因朝廷清查军籍、核定空额,心怀怨望。”
“本月初,郭彦召集军中都头、军校饮酒。”
“席间妄称朝廷整军,是夺武人之利。”
“又言本枢密入枢密院以后,忘却西军旧部。”
“更称官家年少,不知军务,只会听从文臣摆布。”
最后一句落下,校场中霎时死寂。
诸将脸色都变了。
骂折可适,尚可说是上下不和。
非议整军,也能说是一时牢骚。
可妄议天子,便是另一回事。
折可适继续说道:“经章相公、本枢密与宗侍郎审问,郭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同席十三人,口供亦可互相印证。”
“案情明白,无可置疑。”
章楶抬了抬手。
“带上来。”
种师中立即转身喝道:“押郭彦!”
十余名军士从校场一侧走出。
郭彦披头散发,双手反绑,脚下拖着镣铐,被两名军士押到点将台前。
几日牢狱已经磨尽了他最后那点气焰。
面对数千袍泽,他没有抬头,只跪在地上,盯着眼前被尘土染白的膝盖。
章楶看了他一会儿。
“郭彦。”
郭彦喉咙滚动,哑声答道:“罪将在。”
“你昨日写了一份供词。”
章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张折了数道,被他握在手里。
台下诸将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
不少人脸上仍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章楶展开纸张。
“你在供词中说,军中贪墨军饷,本就是多年惯例。”
“人人都贪。”
“谁又没贪过?”
“朝廷核军籍、查空额,是要断诸将财路。”
“你心中不平,这才在酒后说了两句醉话。”
郭彦伏在地上,没有出声。
章楶继续念道:“你还说,西北诸军将校之中,与你一般心怀怨言者,不在少数。”
“只因畏惧朝廷,才不敢当众说出来。”
“你不过是替他们开了口。”
台下终于有了动静。
几名将领脸色发白。
也有人下意识转头,想看身旁人的反应,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忍住。
谁也不清楚,那张纸上究竟写了多少名字。
更不知道郭彦为了活命,攀咬到了什么地步。
章楶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脸上却仍带着笑。
“不必紧张。”
“郭彦是镇戎军的指挥使,又不曾与你们同在一军。”
“纵然攀咬,也咬不到你们头上。”
此言一出,其他各路将领肩头稍松。
镇戎军诸将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不少人额上冒出冷汗。
章楶拿着供词,目光在镇戎军将领身上一一扫过。
郭彦忽然抬头。
“章相公,罪将所言句句属实!”
“空额之事绝非罪将一人所为。”
“只要照着名单去查,必能查出……”
章楶没有理他。
他走到点将台边的火盆前,手指一松。
那张供词落入炭火。
火舌卷起纸角,很快将墨迹吞没。
郭彦愣住了。
台下众将也全都抬起头。
章楶看着纸张烧成灰烬,淡淡说道:“这份口供,看与不看,都没有意义。”
“没有它,官家若想治你们的罪,便治不了么?”
“派几名能吏入军。”
“查一查军籍,点一点人数,再将历年粮饷账册翻出来。”
“贪没贪过,吃过多少空额,克扣过多少军饷,一问便知。”
校场鸦雀无声。
章楶转过身。
“老夫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过去的,都过去了。”
“朝廷不查,官家也不追究。”
台下有人猛地抬头。
更多人仍垂着眼,唯恐自己的庆幸被旁人看见。
章楶继续说道:“可从今以后,不行。”
“官家已经仁至义尽。”
“三百万贯赏钱就摆在那里。”
“你们有本事练出强兵,便堂堂正正去拿。”
“一营得上等,一营便有赏。”
“一军得上等,一军上下皆有前程。”
“朝廷给了钱,给了官。”
“谁若还不满足,还想着虚报军籍,克扣士卒,饮他们的血养自家妻儿……”
“呵。”
章楶停住了。
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声冷笑,却比任何重话都更让人胆寒。
他转过身,看向一名皇城司亲从官。
那人双手捧着一只长匣,立刻登上点将台。
匣盖开启。
一柄长剑静静卧在黄绫之上。
章楶放下手杖,双手捧起长剑,高高举在身前。
“请天子剑!”
台下诸将脸色骤变,齐刷刷单膝跪地。
数千士卒随之跪下。
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片。
“吾皇万岁!”
章楶拔剑出鞘。
寒光映入众人眼中。
他转头,将剑递向宗泽,声音压得很低。
“汝霖。”
“敢杀人么?”
宗泽一怔。
章楶握剑的手很稳,脸色也仍旧红润。
可宗泽看得清楚,那双手的皮肉下,青筋已经根根鼓起。
“老夫有些挥不动剑了。”
宗泽眼眶发热。
他没有劝,也没有迟疑,双手接过天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