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也不能说朝廷以文轻武。
然而,都在众人以为,章楶已极尽哀荣时。
章府设灵后的第二日,门外忽然来了数队禁军。
正在主持丧仪的赵挺之见到殿前司仪仗,脸色骤变。
“何人前来?”
领队内侍快步上前。
“官家与皇后亲临。”
赵挺之愣在原地。
院中官员也纷纷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子遣使祭奠,是恩典。
赐祭文,赐御酒,是厚恩。
可皇帝与皇后亲自来到臣子府中吊丧,已不是礼制二字能够说清的事。
赵挺之最先回过神,立即低喝。
“开中门!”
“章氏子弟,准备迎驾!”
府门大开。
赵似穿着素色常服,从车驾中走下。
李清照同样除去华饰,只以白玉簪束发。
章家上下伏地叩首。
“臣等恭迎官家、皇后。”
赵似看了他们一眼。
“今日朕不是来受礼的。”
“都起来。”
说罢,他径直走入灵堂。
蔡京、曾布、韩忠彦、苏轼闻讯赶来时,赵似已经站在棺椁之前。
灵堂正中,摆着章楶的灵位。
大宋故平章军国重事、太尉、平夏郡王、忠武章公之位。
赵似盯着灵位看了许久。
章府众人跪在两侧,连哭声都压住了。
礼官捧着祭文上前。
“官家,请宣祭文。”
赵似没有接。
他取过三炷香,亲手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升起,遮住了灵位上的几个字。
赵似双手持香,缓缓俯身。
第一次,是君吊臣。
第二次,是天子祭国士。
第三次弯腰时,满堂官员全都变了脸色。
礼官急忙上前。
“官家,三礼过重!”
赵似没有停。
他将这一礼行到底,方才直起身。
“这一礼。”
“是朕送章卿。”
“也是大宋江山,送自己的柱石。”
无人再敢劝。
李清照走到灵前,放下一盏御酒。
赵似接过酒壶,亲自斟满第二盏,缓缓洒在棺前。
“章卿。”
“你遗书中说,愿来世早生几十年,与朕做一世君臣。”
“朕答应你。”
“若真有来世,你还来大宋。”
“朕仍用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声音渐渐发哑。
“至于燕云。”
“你在地下,不必等太久。”
“朕会亲自取回来。”
第320章 东瀛急使,西夏狼烟
半年后。
熙正二年,二月初八。
汴京春寒未尽,崇政殿内却已燃起了数盆银骨炭。
赵似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户部札子。
“京畿路新税试行近一年,究竟收效如何?”
苏轼持笏出班,拱手道:“回官家,京畿路新税法试行至今,商税、田赋与杂税皆已重新核定。去年一年的总入,比前岁增加一成有余。”
“增加一成?”
赵似抬起头。
“可是加重了百姓负担?”
“并未。”
苏轼摇头说道:“臣曾亲自让人走访开封府、祥符县与陈留等地。百姓所缴之税,比过去更清楚,也更容易核算。商户不必再挨处打点,农户也少了胥吏借机加派。”
“如今民间谈起新税,虽不敢说人人称颂,却有不少人说,朝廷总算把账算明白了。”
蔡京在一旁接话道:“京畿路商贸繁盛,新税法能在此处站稳,说明法令本身没有大碍。”
赵似点了点头。
“既然京畿路试行有效,便可推行天下。”
曾布与韩忠彦同时拱手。
“臣等遵旨。”
赵似将手中的札子放下,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
“但推行新税,最怕的不是法令不好,而是到了州县以后变了样。”
“上面定的是一文,下面收的却是两文三文。朝廷说是减负,百姓反倒多交了钱。此等事情,往日并不少见。”
苏轼点头道:“官家所虑极是。”
赵似转头看向曾布。
“御史台要多派监察御史,巡视州县。”
“不要只去那些早已收拾干净的地方,也不要提前给州县送信。要下到乡里,问农户,问商户,问那些真正交税的人。”
曾布躬身道:“臣稍后便与陈师锡商议。”
“人不够,便补。”
赵似语气沉了几分。
“朕不奢求天下官员都清正廉洁。人心各异,哪里可能人人都是圣贤。”
“但朕希望,大多数人还能守住底线。”
“若连大多数人都守不住,朝廷再好的法,落到百姓身上,也只会变成一把割肉的刀。”
曾布拱手。
“臣明白。”
“此事,臣一定与陈中丞办好。”
赵似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韩忠彦。
“河东路云州的水路,修得如何了?”
韩忠彦出班答道:“回官家,云州水路经过一年半修治,如今已经全线贯通。”
“沿途几处险滩、浅湾皆已疏浚,舟船可从河东路直抵云州城下。”
“日后云州马匹南运,便不必尽靠陆路。大宋的粮食、布匹、铁器与茶叶,也能由水路输送过去,运费至少可省三成。”
赵似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好。”
“河通了,便是财路通了。”
“朕要让商贾多往云州走,多做买卖。”
“辽人若缺茶,便买我大宋的茶。若缺铁器,便买我大宋的铁器。若想穿好布,吃好粮,也要先想到我大宋。”
“要让他们永远离不开大宋的货。”
韩忠彦道:“官家所言极是。”
赵似沉吟片刻,又说道:“这样吧。”
“三年之内,云州交易赋税,降两成。”
韩忠彦微微一愣。
“官家,云州本就新开水路,商贾尚未聚集。若再减两成,只怕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