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捧着札子走到御案前,低声说道:“官家,政事堂议定的谥号与追封,都在这里。”
赵似伸手接过,拆开封口。
第一行便是文简。
他看了片刻,指腹轻轻擦过纸面。
“文简。”
“平易不訾曰简,一德不懈曰简,治典不杀曰简。”
这个谥号并不差。
甚至可以说,放在章楶身上,极为妥帖。
章楶一生为官,确实不喜苛细。
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他都善于抓大事,定大局,很少在无关紧要之处纠缠。
可赵似看着这两个字,心中却始终有些不舒服。
太文了。
文简二字,能写出章楶入仕以来的持重,却写不出他在西北黄沙中领兵杀敌的锋芒,也写不出燕云战场上那一声声进军的号角。
他继续往下。
武。
武宁。
武毅。
忠文。
忠武。
每一个谥号后面,都附着太常寺的释义。
赵似看得很慢,看到忠武二字时,目光停了下来。
忠,危身奉上,险不避难。
武,克定祸乱,保大定功。
“忠武。”
梁从政低声问道:“官家属意忠武?”
“嗯。”
赵似将札子放在案上。
“文简虽好,却不足以尽章卿一生。”
“章卿少时以文入仕,中年镇守西北,晚年随朕北征燕地。若只给文谥,后世只会记得他是一位能理政的老臣,却忘了他曾以一副文臣身,撑起大宋西北半壁山河。”
梁从政拱手道:“忠武二字,确实最合秦国公。”
“嗯,那便这样定了,至于谥号。”赵似拿起另一张札子,“这个也好。”
“平夏城是章卿亲手经营出来的。西夏人恨那座城入骨,党项百姓却因那座城少受了多少兵灾。以平夏为封号,既记军功,也记边功。”
梁从政道:“太常寺原本还拟了安西郡王、镇边郡王等封号。”
“都不用。”
赵似摆了摆手。
“便是平夏。”
“制旨吧。”
“制书中,再加一句。”
梁从政取出笔墨。
“官家请示下。”
赵似看着窗外,声音低沉。
“章卿忠于国事,危身奉上,虽老而弥坚,临终仍以军国为念。其功不独在边,其忠亦不独在朕。”
“写入制书。”
“让天下人知道,他不是因为与朕交好,才有今日哀荣。”
“是因为他这一生,确实值得。”
梁从政低头疾书。
“传政事堂。”
“喏。”
...
五日后,章楶的灵柩抵达汴京。
城外十里,白幡如林。
礼部仪仗沿着官道排开,禁军肃立两侧,甲叶之上皆缠白布。
前来迎灵的官员,从城门一直排到长亭。
为首之人,正是蔡京。
在他身旁,则是礼部尚书赵挺之。
一位当朝宰相,一位礼部尚书,亲自出城接一名臣子的灵柩。这样的礼数,大宋立国以来,也寻不出几回。
远处,送灵队伍缓缓而来。
最前方的宗泽怀抱天子剑,眼窝深陷,风尘尚未洗去。
数十名西军将校跟在后面,人人低头,无人交谈。
蔡京望见棺椁,收起所有神色,整肃衣冠,走下长亭。
赵挺之与礼部众官随之上前。
宗泽停下脚步,双手捧起天子剑。
“章相公奉旨赴镇戎军,已结郭彦之案。”
“天子剑在此。”
蔡京点了点头,随后朝棺椁躬身一礼。
“官家有旨。”
“秦国公一生忠于社稷,功在边疆。灵柩入京,一应仪制皆加一等。”
“政事堂议定,追封平夏郡王。”
“赐谥,忠武。”
忠武二字传开,送灵队伍中不少人的肩头猛地一颤。
宗泽仰起头,许久没有说话。
章楶临终前,要的从来不是王爵美谥。
可忠武二字,终究没有负他一生。
随行士卒齐齐单膝跪地。
“恭送忠武王!”
声音沿着官道传开。
甲士、官员、百姓,纷纷低头。
蔡京沉默片刻,再次躬身。
“蔡京,恭迎忠武王归京。”
棺椁缓缓入城。
汴京街道两旁,早已站满百姓。
有人手捧白纸,有人焚香祭奠。更多的人只是安静站着,看着灵车从眼前经过。
平夏城。
败西夏。
取燕云六州。
这些功劳,随着朝廷邸报,早已传遍天下。
整座汴京,少见地安静下来。
两刻钟后,灵柩终于抵达了章府。
章府门前,章家子嗣早已披麻戴孝,跪候多时。
待灵柩停稳,章家长子才膝行上前,双手扶住棺木,嘴唇颤了几次,却喊不出父亲二字。
蔡京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直到章家人哭声渐起,他才转身看向礼部众官。
“起灵入府。”
“太常寺、礼部,共同主持丧仪。”
“忠武王下葬之前,府外由禁军值守,不许闲杂人等惊扰。”
赵挺之拱手领命。
“下官明白。”
章楶的丧仪,自此由朝廷接手。
祭器、鼓吹、卤簿、挽歌,皆按郡王之礼置办。
又因他生前为平章军国重事,礼部另加宰执仪制。
如此恩荣,远超旧例。
御史台无人上奏反对。
太常寺也无人拿祖制争辩。
即便有人心中存疑,也只会将话咽回去。
章楶不是病死家中。
他是奉诏赴边,强撑病体办完军务,死在任上。
况且,他以进士起家,以文章入仕,又凭军功名震西北。
文臣不能说他只是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