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彦章更是在密谈之时直言,斡氏本是汉家子民,只因先祖身不由己,才屈身事夏。
如今李乾顺弃汉法,辱汉臣,纵容党项人欺压汉民。
斡家愿率部归宋。
不只斡家归宋。
若大宋肯给钱、给粮、给军械,他们还愿联络灵州、西凉府与甘州一带的汉人豪族,同时举兵。
梁从政看完密札,脸上也添了喜色。
“恭喜官家。”
“斡家世居西夏,又在灵州、凉州皆有根基。”
“若他们真心归降,西夏腹地便要燃起一场大火。”
赵似却没有被喜讯冲昏头脑。
他敲了敲御案,问道:“冯成怎么说?”
“会不会是计?”
“朕可不想拿钱扔进水里,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
梁从政放下密札,躬身答道:“冯成已经让人试过多次。”
“斡彦章被贬,斡彦恭被罢官,皆是实情。”
“汉军,也确实已经被西夏处死。”
“皇城司还查过斡家近半年的往来。斡彦章暗中拜访过不少灵州汉人豪族,斡彦恭的旧部也有多人被党项将领排挤。”
“他们眼下的处境,便是不反,往后也迟早要被党项人吞掉。”
梁从政停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古怪。
“冯成说,若斡家到了这般地步,仍能对李乾顺忠心耿耿,那只能说明李乾顺驭下有方,实乃西夏百年难得的明主。”
赵似先是一怔,随后放声大笑。
“你这老杀才,如今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梁从政赶忙低头。
“臣不敢。”
“少装。”
赵似脸上笑意未散,重新拿起密札。
斡家可用。
但还不能全信。
西夏汉人虽受排挤,斡家毕竟侍奉李氏多年。
如今一句愿率族归宋,不足以让大宋将银钱军械全送过去。
赵似沉吟许久,开口说道:“先拨五十万贯。”
梁从政眼皮一跳。
这个数目可不小。
“官家,五十万贯尽数交给斡家?”
“不是给他们送钱。”
赵似摇头。
“让皇城司拿这笔钱,秘密购买粮草、弓弩、甲胄与刀枪,再分批送入西夏。”
“东西可以给,现钱不可多给。”
“一家老小都在西夏,拿到钱以后会不会反悔,谁也说不准。”
梁从政躬身道:“官家圣明。”
赵似又补了一句。
“告诉斡彦章,大宋愿意支持他。”
“但大宋也要看到斡家的诚意。”
“他们若真心归降,便该先替大宋做些事。”
“拉拢多少豪族,聚集多少兵马,控制几处粮仓,都要列得清清楚楚。”
“朕不听空话。”
“事办得越多,大宋给的东西便越多。”
梁从政拱手。
“臣记下了。”
“还有。”
赵似看着舆图上西夏的位置。
“告诉斡氏兄弟,灭夏之后,他们便是首功。”
“斡家所立之功,朝廷一件不会忘。”
“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只要他们有本事来拿,朕绝不吝惜。”
“喏。”
梁从政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斡家若真能在灵州、凉州举兵,李乾顺便要腹背受敌。
大宋西军从东面进攻,斡家从腹地搅乱。
西夏境内的汉人再一同响应。
这个立国百余年的党项政权,或许真要到头了。
赵似将西北密报重新封好,又拿起那封带着海水痕迹的急递。
“西夏这场火,先让他们慢慢烧。”
“现在看看日本。”
他拆开封口,抽出密札。
开头所写,还是藤原家与白河法皇的争斗。
藤原师实得到大宋传去的消息,确认赵佶早已不是亲王,更不是奉宋帝之命出使日本以后,立即对白河法皇发难。
藤原家联合党羽,先质疑赵佶身份,再指责白河法皇欺瞒朝臣,借异国罪人败坏皇室声誉。
明面上是劝谏。
实则已经与逼宫无异。
赵似看到这里,还不觉得意外。
这一切本就是他推动的。
可继续往下看,他的眉头却渐渐皱紧。
藤原家败了。
而且败得极快。
白河法皇多年经营院政,暗中笼络了不少武家。
这些人出身不高,在日本贵族等级中多处于第四等,平日被公卿世家看不起,却握有大量武士与庄园兵。
藤原家以为只要控制朝堂,便能迫使白河法皇低头。
不料事情发动当日,院御所便调集武士,封锁京都各处要道。
藤原家数名核心人物当夜被捕。
所属党羽或被流放,或被剥夺庄园,连关白藤原师实都被迫交权。
经此一役,白河法皇彻底压倒摄关家,掌控日本朝局。
赵似看到这里,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藤原师实也是个废物。”
“敢逼宫,却连对方手里有多少兵都没查清。”
梁从政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赵似继续向下看。
片刻后,他脸上的嘲意凝住了。
堀河天皇暴亡。
死因是被毒蛇咬伤。
从中毒到驾崩,前后不过一日。
宫中虽有医者救治,却没能保住性命。
堀河天皇死后,白河法皇立刻接管宫禁,对外声称天皇无嗣,皇位继承须另行商议。
然而不到三个月,白河法皇也死了。
院御所给出的说法,是年迈体衰,夜间忽然昏厥,醒来时人已没了气息。
这位把持日本权柄多年的法皇,死得悄无声息。
赵似盯着密札上的日期,半晌没动。
一个被蛇咬死。
一个突然老死。
若分开来看,似乎都说得过去。
可前后相隔不过三个月,便很难让人相信只是巧合。
他继续往后翻。
下一行字映入眼中。
赵似的眼睛猛地瞪大。
“卧槽……”
梁从政听得一脸迷茫。
官家平日偶尔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但这两个字,他还是头一次听见。
“官家,卧槽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