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那只瓦罐仍在炭炉上咕嘟作响,药草与鹿肉的气味越发浓郁。
赵似抬手敲了敲桌案。
“现在能说了?”
李清照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再过几个月,臣妾入宫便满两年了。”
赵似点了点头。
“朕记得。”
“所以呢?”
李清照的手指绞着衣袖。
“可臣妾到现在,还没有身孕。”
赵似愣了一下。
他这才把瓦罐里的药材,与李清照方才那副不自然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原来这碗汤,还真不是为了给他补身子。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
李清照猛地抬头,眼圈已有些泛红。
只是看见赵似脸上的错愕,她又把后面的话压了回去,声音也低了下来。
“臣妾只是有些心急。”
“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后面那两个字,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赵似替她说了。
“不孕?”
李清照垂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赵似眉头当即皱起。
“谁说的?”
“没有人说。”
“也可能是臣妾多心了。”
赵似没有追问。
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绝不是多心。
他伸手握住李清照的手。
“你让御医来,也是为了此事?”
“臣妾让他诊过脉。”
李清照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臣妾身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气血略虚,平日少忧思,多走动,再……”
她忽然停住。
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烧到了耳根。
赵似等了一会儿。
“再什么?”
李清照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御医说,夫妻之间的事,可以多些。”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似这才彻底明白。
看着那一罐补汤,心中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所以你才弄了这么一罐东西,要朕喝下去?”
李清照的声音细若蚊鸣。
“御医说食补无害。”
“臣妾便让人试了试。”
“官家若不喜欢,便不喝了。”
赵似叹了口气。
“清娘。”
李清照抬起头。
赵似看着她。
“这种事急不来。”
“你我都还年轻。”
“朕今年才多大,你又才多大?”
“往后日子长着呢。”
“莫说两年,便是再等几年,也算不得什么。”
“怎么会算不得什么?”
李清照忽然抽回了手。
椅腿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官家可以不急。”
“可臣妾不能不急。”
赵似一怔。
李清照站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像是忍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压不住。
“臣妾是皇后。”
“我一举一动,天下人都在看。”
“入宫多久,官家每月都来十几次,肚子为何没有动静。”
“很多人在看。”
“看臣妾能不能生下皇子。”
“看臣妾有没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赵似张了张嘴。
“朕从未……”
“可别人会说!”
李清照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颤了起来。
“皇太后娘娘一生无嗣,官家可晓得,她心中有多苦么?”
“各位亲王喊她娘娘,天下人都敬她为皇太后。”
“可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是她亲生的。”
“她看着别人的孩子长大,看着别人母凭子贵,却只能守着一座宫殿。”
李清照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
紧接着便再也止不住。
“我不想日后也坐在那里。”
“看着别人的孩子喊我母后,却没有一个是我亲生的。”
“更不想过上十年、二十年,天下人仍在背后说,皇后无嗣。”
“说我占着皇后之位,却连赵家的血脉都续不上。”
赵似呆住了。
自他认识李清照以来,她有过欢喜,有过恼怒,也有过小女儿般的羞涩与任性。
可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态。
往日敢在宫里与他斗嘴,连他这个皇帝都敢瞪上几眼的女子,此刻却站在一罐补汤旁,哭得梨花带雨。
李清照抬手胡乱擦了擦脸。
“官家。”
“臣妾不求别的。”
“我就想给你生个孩子。”
“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好。”
“至少让天下人看见,我不是空占着这个位置。”
“让我配得上大宋皇后的名分。”
赵似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李清照面前。
李清照低着头,不肯看他。
赵似伸手想替她擦泪,却摸了个空。
“手帕呢?”
李清照哽咽道:“臣妾怎么晓得?”
“平日不都在你袖子里么?”
“方才拿给官家擦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