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紧闭。
外头守着的内侍面无表情,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供词画完,年长押班看向几名行刑内侍。
“梁都知问起来,便说他们受不住责罚,死在审讯之中。”
一名内侍迟疑道:“全死?”
“活着便会翻供。”
年长押班看着桌上六份供状。
“死人才不会改口。”
后院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击声。
哭喊持续了许久。
后来,声音越来越弱。
直至彻底消失。
黄昏时,六具尸身裹着破席,从侧门抬了出去。
梁从政回来后,看完供状,只问了一句。
“人呢?”
那年长押班低头答道:“回都知,几人受不住刑,已经死了。”
梁从政抬眼看他。
二人目光相对。
没人再说话。
他在宫里活了几十年,岂会看不懂其中门道?
三日毫无线索,最后一日忽然冒出六名案犯。
偏偏全死了。
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可官家要的是结果。
皇太后与朱太妃也在等结果。
梁从政低头翻过最后一份供状,将那些凌乱的指印收入眼底。
几条没根基的人命,与官家的信任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把首尾收拾干净。”
“别让人再翻出话来。”
年长押班心头一松。
“奴婢明白。”
梁从政拿起供状,直奔福宁殿。
赵似正在批阅枢密院送来的水师章程,听完禀报,只应了一声。
“嗯。”
“既然查清,便依宫规处置。”
“再将供状送去坤宁殿,让皇后看看。”
梁从政躬身道:“臣领旨。”
到了坤宁殿,李清照接过供状,只翻了几页,便看向身旁贴身女官。
“是这些人么?”
那女官脸色僵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回娘娘,正是这些人在背后嚼舌根。”
梁从政听到这,敏锐的感觉哪里不对劲,抬眼看了她一下。
只这一眼,女官后背便渗出冷汗。
李清照并未察觉其中异样,只将供状合起。
“人都如何处置了?”
梁从政躬身答道:“禀皇后娘娘,自会依宫规惩处。”
李清照点了点头。
“那便麻烦梁都知了。”
“不过,人有闲话,谁也拦不尽。”
“民间尚有人说官家的闲话,何况宫中。”
她看了一眼那叠供状,语气缓了几分。
“稍加惩戒,让他们记住教训便好。”
“明白么?”
梁从政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片刻后,他低下头。
“娘娘仁善。”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宫中风平浪静。
仿佛那场闹得各宫人人自危的彻查,从未发生过。
赵似每日除了理政,便是在等西北急递。
西夏诸州的归宋义军越聚越多,李乾顺的大军也已逼近盐州。两边随时可能交锋,急报几乎两三日便送来一次。
至于宫中的六条人命,早已无人再提。
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这一日,梁从政正在入内内侍省安排各宫值守。
一名小内侍匆匆进堂。
“都知,尚书内省司宫令周令仪求见。”
梁从政手中朱笔停住。
“她来作甚?”
“周司宫没说。”
“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五十余岁的女官迈入堂中。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身穿青色公服,进门后依礼福身。
“见过梁都知。”
梁从政放下笔,客气道:“周司宫可是稀客,今日怎有空来我这里?”
“来领几个人。”
周令仪答得平静。
“领人?”
梁从政抬起眼。
“先前被入内内侍省带走的三名小宫女,都是尚书内省名下的人。”
“如今半个月过去,想来该问的话已经问完,该受的责罚也已经受了。”
“我今日来,便是想将她们带回去。”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梁从政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宫里活得久的人,都懂一个道理。
有些人被带走以后,便不该再问去了何处。
周令仪在宫中当差数十年,从寻常女史一路做到正四品司宫令,怎会不懂?
“周司宫。”
梁从政缓缓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令仪神色不变。
“三名孩子刚入宫不久,不懂规矩,惹了祸端,该罚。”
“可罚过以后,事情便该过去。”
“罚完了,我带回去好生调教,免得她们日后再闯出祸来。”
“都知,这应该合情合理吧?”
梁从政眼皮一跳。
“周司宫与她们有私交?”
“没有。”
“受人所托?”
“也没有。”
梁从政的脸彻底沉了。
“那本都知倒是想不通了。”
“你在宫中多年,见过受罚的宫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何偏偏为了三个新入宫的丫头,亲自登门要人?”
周令仪笑了笑。
“因为她们是尚书内省的人。”
“我身为司宫令,掌宫人名籍、教习、迁补。人被梁都知带走时,我没有阻拦,是因官家有命,要彻查宫中流言。”
“入内内侍省与皇城司把尚书内省翻了个底朝天,我也不曾多说一句。”
“可如今案子已经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