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受的刺激太多。
哭到最后,连睁眼的气力都没了。
赵似看了她片刻,脸上终于缓和几分。
他弯腰将人抱起,朝后殿走去。
一路上,宫女内侍纷纷垂首避让。
有人想上前接手,却被赵似一个眼神止住。
他亲自将李清照放到床榻上,抽出被她压住的衣袖,又拉过锦被盖好。
李清照像是有所察觉,手指抓了一下。
赵似便在床边多坐了片刻。
等她睡熟,他才起身离开。
踏出寝殿时,赵似脸上的温和已经尽数敛去。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芙艺编出谎言,只是最初的祸根。
真正让六人丧命的,是入内内侍省那些为了交差便敢伪造供词的人。
还有梁从政。
他当真什么都不知么?
赵似不信。
一个在宫中熬了几十年,能坐上入内内侍省都知的人,会看不出六份供状有问题?
三日查不出半点线索。
最后一日忽然抓到六个人。
偏偏六人全在审讯中死去。
如此拙劣的结果,梁从政竟敢拿到御前。
他不是看不懂。
他只是以为,几条没根基的性命不值得追究。
赵似背着手站在廊下,心中发冷。
此事也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芙艺能借着为皇后好的名义,去做李清照根本不愿做的事。
那么下面的人呢?
他们会不会也借着为官家分忧,为朝廷办事,为大宋江山的名义,去做他从未下令之事?
答案不必再找。
六条人命,已经摆在眼前。
半晌,赵似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返回福宁殿。
进殿以后,他习惯性地开口。
“梁从...”
话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梁从政已经被扔进皇城司。
赵似揉了揉额角,随手指向一名当值内侍。
“你。”
那内侍连忙上前。
“奴婢在。”
“去尚书内省。”
“传周令仪来福宁殿。”
“朕有些事情要问她。”
内侍躬身领命。
“喏。”
赵似走到御案后坐下,看着案上堆积的札子,却一份也没有翻开。
他如今最想问的,并不是周令仪如何发现那六人枉死。
而是宫中这些年,究竟还有多少人以替天子办事之名,做过天子从未准许之事。
有多少事,在瞒着他这个天子,而梁从政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328章 汉唐宦祸,已在宫门
不到两刻钟,周令仪便被带入福宁殿。
进殿后,她走到御阶前,屈膝便要行大礼。
赵似抬了抬手。
“免了。”
周令仪动作一顿,仍旧俯身拜道:“臣周令仪,参见官家。”
赵似没有再拦,只等她行完礼,才指了指一旁。
“不必站得那么远。”
“到前面来说。”
周令仪向前走了几步,低头候命。
赵似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已年过五十,在宫中待了近四十年,从最末等的女史,一步步做到正四品司宫令。
尚书内省掌宫人名籍、品秩、迁补与教习。
宫中数千女官宫娥,谁入宫,谁出宫,谁被迁往何处,都绕不开她。
论对宫闱内情的熟悉,梁从政未必胜过她。
赵似放下手中的札子。
“周司宫。”
“你可知朕召你来,所为何事?”
周令仪没有迟疑。
“臣知道。”
赵似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那便将你所知之事都说出来。”
“记住。”
“朕要听的,是全部。”
周令仪抬起头。
她原以为,官家召见自己,只会问女儿枉死之事。
可听这几句话,分明不是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她便已想通。
那六条人命已有皇城司在查。
谁抓的人,谁动的刑,谁伪造供状,迟早都能查清。
官家真正想问的,是宫中那些从未摆到御前的事。
那些被层层遮掩、彼此默契,最后以一句小事搪塞过去的旧账。
周令仪在宫中熬了近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宫里人多。
有人求财,有人求权,有人只求保住性命。
上至都知、押班,下至洒扫宫人,人人都有自己的门路,也都有不愿让旁人碰的地方。
只要不闹到御前,不惊动朝臣,许多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你替我遮掩。
明日我为你行个方便。
这便是宫中的规矩。
也是许多人活下去的法子。
换在半月以前,周令仪纵然来到御前,也未必肯把所有事情说透。
有些事说出来,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
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可她的女儿死了。
十六岁的孩子,入宫不到三个月,被人强按着手画了押,又在后院活活杖毙。
尸身裹在破席里,从宫门侧道抬了出去。
连一副薄棺都没有。
她若还替这些人守规矩,还有何颜面去见自己的女儿?
周令仪缓缓跪下。
膝盖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官家。”
“臣要说的事情很多。”
“有些只是臣亲眼所见,有些是臣从宫人处听来,后来又暗中核验过。”
“臣不敢保证桩桩皆有实证。”
“但臣今日所言,绝无半句有意欺君。”
赵似看着她。
“你只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