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是假,朕会让人查。”
周令仪低下头。
“臣先说宫中采买。”
“后宫各殿、御膳房、尚食局、御药院若需添置物件,皆须先报入内内侍省,再由太府寺核验,度支司定价,最后呈御前用印。”
“依朝廷章程,已经层层设防。”
“可账上的数字,仍旧能改。”
赵似问道:“如何改?”
“加数。”
周令仪答得干脆。
“一座宫殿每月需炭一千斤,账上可写一千一百斤。”
“御膳房需羊五十只,账上便报五十五只。”
“裁衣需绢三百匹,便向外朝申领三百三十匹。”
“每笔只添一成,最多不过两成。”
“看着不多,也不会引人留意。”
“可禁中数千人,每月采买何止百项。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便不是小数目。”
赵似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多出来的东西呢?”
“有些从未送进宫。”
“账上写着验收入库,实际上商户只送了原数。”
“多出的货款,由内侍与商户私分。”
“还有一些确实进了宫,随后又被人从侧门运出去,转手售卖。”
赵似眉头越皱越紧。
大宋禁中采买,流程已算严苛。
提请、核验、定价、批准、交付、入库,一环扣着一环。
可规矩再密,也须由人来办。
只要几处经手之人互相勾连,再严的法也会被撕开口子。
他沉默片刻。
“继续。”
周令仪又道:“内东门供奉司也是如此。”
“凡宝货名物、四方贡献、市易件值,皆由有司交付,再纳入禁中。宫中修造、筵设与临时需索,也多由其预先排办。”
“官家即位后,屡次裁减宫中用度,内东门供奉司经手的采买已少了许多。”
“可急买之事,并未断绝。”
赵似眼神一冷。
“朕何时下过急买的旨意?”
所谓急买,便是绕过部分核验流程,以宫中急用之名,直接从民间购置货物。
历代宫廷都少不了此事。
最易扰民,也最易滋生贪墨。
赵似登基以后,便不再以御前之名行急买。
“官家没有下过。”
周令仪伏在地上。
“但有人拿着内东门供奉司的牌子,称奉御前口谕,向京中商户索取金银、香药、绫罗与珍玩。”
“商户不敢拒绝,只能照数交付。”
“事后外朝查问,供奉司便说是宫中临时所需。”
“宫中查问,又说东西已经交给外朝有司。”
“两边账目各有说法,最后便成了一笔糊涂账。”
赵似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说了这么久。”
“句句都在讲入内内侍省与内东门供奉司出了问题。”
“何必再绕?”
“朕今日把话问直一些。”
“梁从政,究竟背着朕做过什么?”
周令仪的手指压在砖缝上。
片刻后,她俯身叩首。
“官家。”
“臣有罪。”
赵似目光没有移开。
“你何罪之有?”
“臣在宫中多年,对这些事情并非毫不知情。”
“有人虚报采买,臣见过。”
“有人冒用御前名义,臣也听过。”
“尚书内省的宫人偶尔被借去办事,回来以后不肯说去了何处,臣亦曾察觉。”
周令仪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可臣怕惹祸。”
“也怕得罪入内内侍省。”
“只要事情没有落到尚书内省头上,臣便装聋作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臣总想着,宫中几千人,谁没有一点私心?”
“只要不伤人命,不误国事,便不必小题大做。”
“可臣错了。”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今日他们能为交差,随意找六个人顶罪。”
“明日便能假借官家之名,杀更多的人。”
“如今宫中内侍,已不是贪几贯钱、偷几匹绢那么简单。”
“他们彼此遮掩,内外勾连。”
“有些人只听都知,不听朝廷法度。”
“再由着他们下去……”
周令仪咬了咬牙,终于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恐有汉唐宦官专权之祸。”
殿内骤然一静。
几名当值内侍脸色惨白,恨不得当场堵住耳朵。
汉唐宦祸。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一旦出口,便再没有退路。
赵似也沉默下来。
他原以为,此案不过是梁从政治下不严,又为了保住圣眷,纵容下面的人草菅人命。
可周令仪说的,已远远超出一桩冤案。
若她所言属实,宫中内侍已经借着皇权,结成了自己的规矩与人脉。
他们以他的名义办事。
却不让他这个天子知晓。
赵似坐直身子。
“周令仪。”
“臣在。”
“你方才说,知情不报,是你的罪。”
“朕今日赦你无罪。”
周令仪怔了怔。
赵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接下来牵涉何人,官居何职,背后又有何等关系。”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朕便不治你过往隐瞒之罪。”
“说吧。”
周令仪伏地叩首。
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
“臣谢官家天恩。”
她直起身,抬手擦去眼角泪水。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臣便从梁从政假传圣意,私设御前急买名册一事说起。”
第329章 封宫,夺权,拿人
她跪在御阶之下,先抬眼看了看四周当值的内侍。
几人触及她的目光,脸色越发苍白。
赵似看在眼里,冷声道:“都退到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