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值内侍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后退。
“慢着。”
赵似又叫住他们。
几人的脚步同时僵住。
“在殿门外站着。”
“今日这里说过什么,谁若敢传出半个字,朕必诛他。”
众人扑通跪倒。
“奴婢不敢!”
殿门合拢后,周令仪才缓缓开口。
“梁从政私设的急买名册,并不存于入内内侍省公房,而是交给几名亲信分别保管。”
“每逢宫中修造、筵席、赏赐,他们便从名册中择取商户,以御前急用为名索取货物。”
“其中有些确实送入禁中,更多的却不知去向。”
赵似问道:“名册上的商户,为何肯任他们索取?”
“因为不敢不肯。”
周令仪答道:“商户若交了货,往后还能接禁中采买。若敢推拒,不只生意做不成,还可能被开封府、市易务寻个由头查办。”
“有人只交货,不收钱。”
“也有人账上收十贯,事后再退回五贯。”
“梁从政未必亲自经手,可下面的人都说,所得财货要孝敬都知。”
赵似眼底寒意更重。
“既然只是几个亲信,为何能让这么多人替他们遮掩?”
周令仪沉默片刻。
“因为如今入内内侍省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梁从政的义子。”
殿中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赵似盯着她。
“你说什么?”
周令仪俯下身去。
“入内内侍省押班、勾当官、管事内侍,多半认梁从政为义父。”
“有些虽未正式叩头奉茶,平日也以父子相称。”
“他们仗着这层情分,横行无忌。出了事,下面替上面遮掩。得了好处,上面也会分润下面。”
“宫门值守、禁中采买、宫人迁调,乃至御前差遣,都有他们的人。”
“久而久之,已有结党之势。”
赵似一只手按在御案上。
认义子。
还是成片地认。
宫中内侍本就无妻无子,最容易借认亲聚拢人心。
平日里一句义父义子,看似只是求个依靠。
可当掌权之人认下几十上百个义子,散在宫门、诸司与御前,那便不再是寻常情分。
那是一张网。
一张贴在皇城之内,甚至已经罩到他身边的网。
赵似缓缓转头,看向殿门外那些低头站立的内侍。
目光所过之处,几人几乎同时缩了缩肩膀。
谁是谁的义子?
谁又替谁递过话,遮过账,杀过人?
赵似看不出来。
正因看不出来,胸中的怒火才越烧越旺。
“好。”
“好一个入内内侍省。”
御案上的茶盏被一把扫落。
瓷器砸在金砖上,碎裂声惊得殿外众人齐齐跪下。
“朕还活着!”
“他们便敢在朕的宫里拜父认子,拉帮结派!”
“再过几年,是不是朕想传一道旨,也要先问问他们这些父子肯不肯?”
周令仪察觉天子怒意已到顶点,连忙叩首。
“官家息怒。”
“一般内侍,并无资格认梁从政为义父。”
“可认押班,或认入宫日久、手中有些权柄的内侍为义父,早已成了惯例。”
“一层认一层。”
“下头的小内侍认管事,管事又认押班,押班再拜都知。”
“平日调差遣、求迁补、免责罚,都要靠这份情面。”
赵似听完,怒意非但未消,脸色反而更加阴沉。
“好一个惯例。”
他转头看向周令仪。
“那你的尚书内省呢?”
“可也有宫娥认你做姨母,认司言、司籍做干娘?”
周令仪立刻俯身。
“有。”
赵似的目光陡然压下。
周令仪没有躲闪。
“但臣都拒绝了。”
“臣早年便严令尚书内省,宫人之间不得私认亲眷,更不得借此迁调、包庇。”
“谁敢私下勾连,轻则逐出尚书内省,重则杖责除籍。”
“官家若不信,可派人查名籍,查值簿,也可将尚书内省上下分别审问。”
“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赵似看了她许久。
周令仪跪得笔直,没有回避,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殿内沉寂片刻。
赵似胸中的火总算压下几分。
至少,宫中还不是人人都把这套认亲结党的规矩当成天经地义。
“起来说话。”
周令仪叩首谢恩。
“臣谢官家。”
她撑着膝盖起身,退到御阶下站定。
赵似坐回御座。
“还有么?”
周令仪脸色微变。
她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有。”
“说。”
“皇城司都知冯成,与梁从政之间,也有义父义子之谊。”
砰!
赵似猛地站起。
身后的御座被撞得向后移了半尺,发出刺耳声响。
“冯成?”
“他也认了梁从政做义父?”
周令仪低下头。
“是。”
赵似死死盯着她。
“何时的事?”
“官家登基之初,二人便已暗中定下父子名分。”
“只是后来,他们在人前少有提起。”
“可皇城司与入内内侍省不少老人都知晓此事。”
赵似的脸色彻底变了。
难怪。
难怪梁从政被交给皇城司监管之后,虽口口声声喊冤,脸上却没有多少惧色。
难怪冯成查宫中流言时,只看了入内内侍省递来的供状,便草草结案。
一个掌入内内侍省。
一个掌皇城司。
一个把持宫门内外与御前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