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成仍伏在地上,肩背紧绷,连头也不敢抬。
赵似沉默片刻,才冷声道:
“冯成革去皇城司押班之职。”
“暂押候审。”
冯成身子一震。
赵似又看向宗泽。
“如今你既接了皇城司的差事。”
“梁从政、冯成及入内内侍省诸案,皆由你主持查办。”
“查明罪证,依律定罪。”
“不可枉纵。”
“也不可滥杀。”
宗泽郑重拜下。
“臣领旨。”
赵似没有再看冯成。
他转过身,径直朝后殿走去。
走到殿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把他带下去。”
“喏。”
班直上前,架起冯成。
冯成没有挣扎。
他望着赵似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颤动,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臣……谢官家不杀之恩。”
...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之内风声鹤唳。
宗泽接掌皇城司后,第一道命令便是封存所有案牍,第二道命令,则是彻查入内内侍省与皇城司往来的名册。
凡与梁从政有义亲、姻亲、乡党之谊者,不论身居何职,尽数停职查问。
其中情节较轻的,革去差遣,发往外州听候处分。
那些已经卷入急买、私分财货、伪造供状之事的,则直接押入诏狱。
不过三日,入内内侍省便空了大半。
昔日见人便昂首阔步的押班,如今个个垂头丧气,跪在皇城司堂下等候发落。
有人哭喊冤屈,有人拼命攀扯旁人,也有人一口咬死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宗泽不听哭声,也不信空话。
供词一份份拆开,账册一页页对照。
谁收了哪家商户的货,哪次借了御前名义,哪笔财货最后流进了谁的宅邸,全都被他列在案上。
而梁从政,自从被押入皇城司诏狱以后,便再没有见过冯成。
起初,他还以为冯成只是奉命查案,过不了几日便会来见自己。
毕竟,那孩子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
在宫中熬了几十年,梁从政见过太多风浪。
官家一时震怒,未必便会真的要他的性命。
只要冯成替他说上几句好话,事情总有转圜余地。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过去。
冯成始终没有出现。
连一句口信也没有。
梁从政终于坐不住了。
他不断回想入狱之前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胸口便越沉。
官家只怕已经查到了更深处。
可他终究是不知官家是查到了哪一步,知道了哪些。
而这种等待,无疑是煎熬的。
但这种等待并没持续太久。
就在今日,牢门终于被打开。
几名御前班直迈步而入,二话不说,架起梁从政便往外走。
梁从政脚上的铁镣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想问押送之人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却见那些禁军个个面无表情,连眼角都不曾偏一下。
出了诏狱,走过数道宫门,最后停在皇城司正堂。
梁从政抬眼望去,只见宗泽端坐高堂,案上堆着数摞卷宗。
堂中没有冯成。
这一眼,便让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宗泽见他形容狼狈,眉头微微一皱。
“搬把椅子来。”
“给梁都知备些吃食,再沏一盏清茶。”
左右亲从官连忙应声。
梁从政愣了片刻,拱手道:“多谢宗侍郎。”
铁链沉重,他走了几步便有些踉跄。
宗泽看向押送的班直。
“将梁都知的镣铐卸了。”
“宗侍郎,这……”
“卸。”
班直不敢再说,上前卸下镣铐。
片刻后,梁从政手脚一轻,低头揉着被铁环磨破的手腕。
糕点与清茶很快送来。
他也没有推辞,端起茶盏,先饮了一口,随后拿起糕点慢慢吃着。
即便落到这般境地,他依然没有狼吞虎咽。
十几年入内内侍省都知的气度,已经刻进骨子里。
宗泽始终没有催促。
一刻钟后,梁从政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宗侍郎,罪臣吃饱了。”
“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宗泽点了点头,命人将案前卷宗送过去。
“梁都知先看看。”
梁从政接过卷宗,低头翻阅。
起初,他的神色尚且平静。可看到其中几份供状后,脸色骤然变了。
“这些贱婢,竟敢……”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停住。
他将卷宗合起,声音沙哑。
“宗侍郎,这些供状里的事,有些罪臣确实知晓,有些却从未听闻。”
“哪些知晓,哪些不知?”
“急买名册,罪臣知晓。”
宗泽抬眼。
“你参与过么?”
“从未参与。”
“既然知晓,又未曾阻止,梁都知这是知情不举。”
梁从政沉默了。
宗泽手指叩了叩案面。
“梁都知为何装作不知?”
堂内静了许久。
梁从政没有回答。
宗泽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忽然放缓。
“还是说,梁都知念着父子之情?”
梁从政猛然抬头。
这一刻,他像是被人迎面击中,所有疑团顷刻贯通。
冯成为何不来。
官家为何封禁皇城司。
宗泽为何被推到此处。
原来从始至终,官家查的都不只是几条冤魂。
而是他与冯成之间,那一层藏在宫规与权柄之下的父子情分。
梁从政望着宗泽,嘴唇微微发颤。
“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