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终究还是知道了。”
第333章 死讯
宗泽看着他说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梁都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该实话实说了吧?”
梁从政垂眼看着手中的卷宗。
堂中安静了许久。
那些供词、账册、人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几十年的宫中生涯尽数罩住。
他避不开,也不想避。
“宗侍郎。”
“收义子之事,确有。”
“但我并无结党之心。”
梁从政坐回椅中,慢慢说道:
“我等都是无后之人。”
“再过三年,我便六十了。按宫中旧例,到了这般年纪,早该出宫归老,寻一处宅院,孤零零过完余生。”
“所幸蒙官家不弃,至今还肯用我。”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出几分苦意。
“可官家还能用我几年?”
“再过几年,我若走不动了,眼也花了,脑子也糊涂了,还能在御前当差么?”
“到那时,我无儿无女,又该如何?”
宗泽沉声道:
“所以你便在宫中广收义子?”
“是。”
梁从政没有回避。
“我收几个义子,不过是想着日后死了,有人替我收尸,有人记得逢年过节烧一炷香。”
“至少不至于哪日烂在屋里,都无人知晓。”
宗泽盯着他。
“只有这个缘故?”
梁从政沉默片刻,坦然道:
“还有自保。”
“深宫里的人,谁不想往上爬?”
“别看我是入内内侍省都知,一句话便能调动各宫内侍,可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从来不少。”
“今日我得官家信重,他们在我面前俯首听命。”
“明日我失了圣眷,他们便会踩着我的尸骨往上走。”
“那些有资历、有手段的押班,我若不把他们收为义子,他们便可能成为我的仇家。”
“成了父子,彼此便多了一层规矩,也多了一条退路。”
宗泽听到此处,眉头紧锁。
“这话我不信,朝廷自有法度。”
“年老归养的宦官,可以收养宫外义子,替其承嗣。你难道不知?”
梁从政笑了。
“宗侍郎说得不错。”
“大宋确有此法。”
“可我斗胆问宗侍郎一句。”
“若让你给一个宦官做养子,你可愿意?”
宗泽脸色微沉。
“本官与你所说,不是一回事。”
“是同一回事。”
梁从政抬起头。
“但凡家中能养活,谁愿意把儿子送给一个宦官?”
“汉唐之时,给宦官做义子的人,哪个不遭士林唾骂?”
“到了我大宋,读书人把名节看得更重。莫说良家子,便是穷苦人家,也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宗泽道:
“天下之大,总有家境艰难、愿意承嗣之人。”
“确实有。”
梁从政没有否认。
“但宗侍郎也说了,是家境艰难。”
“他们为何愿意认我?”
“看中的是我如今的权势,也是我老后留下的钱财宅院。”
“我活着时,他们喊我父亲。我死了以后呢?”
“若养了一个不孝之人,莫说逢年过节烧香,怕是连尸骨埋在哪里,他都懒得过问。”
宗泽脸色一冷。
“照你这般说,宫中宦官便都是忠孝之人?”
“自然不是。”
梁从政答得很快。
“宫里的人,同样有善有恶。”
“可我们都是无根之人。”
“没有宗族,没有子嗣,也没有旁的依靠。”
“今日有人认我为父,日后他老了,也会有人认他为父。若想自己晚景不至凄凉,便要守这份规矩。”
“他今日敢害义父,来日下面的人便敢害他。”
“他做初一,旁人自会做十五。”
“宫外的父子有血缘维系。”
“宫中的父子,只能靠这点同病相怜,靠几分情义,靠一套人人都肯守的旧规矩。”
宗泽沉默了。
他此前只看见梁从政广认义子,借父子名分聚拢内侍。
却未曾想过,这些失去宗族与血脉的人,也会惧怕衰老,惧怕死后无人收殓。
宫中认亲之风屡禁不止。
不只是因为权势。
也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能够抓住。
良久,宗泽叹道:
“你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梁从政眼中多了几分自嘲。
“宗侍郎能听进去,已是宽厚。”
“可有道理,不等于可以不守法度。”
宗泽指着卷宗。
“你说你从未想过结党,也未曾借义子图谋朝政。”
“但这卷宗中的事,你方才都看过了。”
“急买名册为何能推行多年?”
“伪造供状以后,为何人人替其遮掩?”
“那些押班私分财货,假借御前名义压迫商户,为何无人敢向上禀报?”
宗泽盯着梁从政:
“结党之意,或许没有。”
“结党之实,却已然出现。”
“若他们不是你的义子,敢借着你的名头做这些事么?”
“若冯成不是你的义子,他奉旨查案时,敢只看入内内侍省送来的一纸供词,便草草结案么?”
梁从政张了张嘴。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出任何辩解。
他可以说自己没有拿过急买的脏钱。
可以说自己从未命人抓无辜宫人顶罪。
甚至可以说,许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借他的名头做的。
但那些人为何敢借?
因为满宫上下都清楚,他们是梁都知的儿子。
他们出了事,自有义父遮掩。
便是梁从政什么都没说,这份无形的权势,也早已替他们开了口。
过了许久,梁从政缓缓起身,整理衣襟,朝宗泽躬身一礼。
“此事,我无话可说。”
“罪臣甘愿领罪。”
宗泽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