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营中这厨子不错。”
刘法笑道:“折帅若喜欢,末将便将人调过来,专管您的饭食。”
折可适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汤,将碗放到桌上。
“我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还专管饭食,像什么话?”
“免了。”
他说着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说正事。”
“城内现在有多少兵?”
刘法也放下碗,坐直身子。
“禀折帅,新编镇夏军定额一万,实额也是一万。”
“韦州城内有六千人,其中步军五千,骑军一千。”
“余下四千,分驻乐山、割踏寨、荫井、杀牛岭等处。”
折可适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沿。
然后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韦州以北。
“你这镇夏军,不能抽。”
刘法问道:“折帅是要驰援灵州?”
“可是担心斡氏兄弟守不住?”
折可适摇了摇头。
“西夏各军司都得留兵防备我军,嵬名安国能拉到灵州城下的,顶多三四万人。”
“灵州有万余守军,粮械也足。”
“斡家兄弟只要不犯昏,守上个把月,应当不难。”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可常理归常理,打仗不能把胜负全压在应当二字上。”
“未胜,先虑败。”
“若斡氏兄弟真没顶住,灵州一丢,日后再想打回来,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命。”
刘法沉吟片刻。
“若硬挤一挤,末将能抽三千人。”
“等大军到位以后……”
“不行。”
折可适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
“韦州是我大宋伐夏的前沿,也是中路大军的门户。”
“你今日抽走三千,明日鸣沙城的夏军若直扑韦州,又当如何?”
他抬手点在舆图上。
“鸣沙城常驻万余兵卒。”
“李乾顺如今虽自顾不暇,却还没有蠢到连韦州都不盯。”
“咱们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镇夏军,一个也不动。”
刘法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折可适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忽然转头。
“汝霖。”
“你说,把怀德军调来如何?”
宗泽走到舆图旁,先看会州,又看向灵州。
“倒也可行。”
“折帅是赌保泰军司不敢南下?”
折可适点头。
“如今西夏才是被动挨打的一方。”
“哪怕怀德军尽数北调,保泰军司十有八九也不敢攻会州。”
宗泽盯着舆图,问道:
“折帅准备调多少?”
折可适没有迟疑。
“自然是全调。”
宗泽眉头一皱。
怀德军共有八千人。
一旦尽数北上,会州便只剩州中厢军与乡兵。
保泰军司纵然不敢轻动,可万一呢?
他沉吟半晌,缓缓摇头。
“折帅,还是稳妥些为好。”
“怀德军调三千人即可。”
宗泽抬手点向灵州。
“咱们眼下所求,并非靠这三千人击败西夏大军。只须给灵州兜底,让斡氏兄弟撑到中军抵达,便算成了。”
折可适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沿会州一路移向黄河。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
“汝霖,其实这也是个机会。”
宗泽抬眼看他。
折可适伸手将代表夏军的木牌推向灵州。
“西夏敢在此时调集数万兵马,赌的便是我军尚未集结。”
“在他们看来,灵州纵有大宋军械,也只是一座孤城。”
“只要他们攻的够快。”
“就有可能抢到我们大军抵达之前拿下灵州。”
“为此,他们绝对会不留余力。”
“但猛攻城池,伤亡必定不小,且久攻必困。”
说到这里,他取过一枚宋军木牌,重重放在灵州东南。
“而这时有八千人突然出现在灵州城外呢?”
宗泽目光一凝。
折可适想的,不只是守。
是想趁机打西夏大军一个措手不及。
城中斡氏兄弟再趁势反击。
一内一外,重创西夏。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确实是一场大胜的机会。
宗泽盯着舆图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摇头。
“不妥。”
折可适转过身。
“为何?”
“折帅。”
宗泽看着他,语气极为郑重。
“你如今已是枢密院事,是宰执。”
“官家当初为了让你以武臣之身执掌枢密院,顶住了朝中多少非议,你心中有数。”
折可适脸上的兴奋渐渐淡去。
宗泽指向会州。
“战机没了,可以再找。”
“可会州一旦出了差池,便不是一座城的得失。”
“会州从全局看,确实无关紧要。”
“即便保泰军司夺了会州,等我中军抵达,他们也只能退兵。”
“可朝廷与民间,不会只看最后有没有夺回来。”
宗泽顿了一下。
“咱们此次出兵,是要灭西夏国祚。”
“结果大军尚未越境,先丢了自己一座城。”
“这消息若传回汴京,会有什么议论?”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折可适却听得清楚。
得不偿失。
官家费尽心力将武臣推上枢密院高位。
若折可适一到军前,便因贪功冒进丢失会州,那些原本便反对此事的文臣,必会群起攻之。
这场仗纵然打赢,武臣执掌枢密院的路也可能就此断掉。
折可适望着会州,许久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