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后手,没错。”
“可咱们的后手,从来不是向嵬名安国低头。”
他走到堂中,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诸位莫要忘了。”
“咱们杀了多少党项将领,烧了多少军监司与官衙,城头又挂了多少颗人头。”
“今日若开城,嵬名安国当真会放过咱们?”
“他若肯放,李乾顺又肯放么?”
无人作答。
这答案,谁都清楚。
灵州归宋义军,是西夏腹地最先燃起的一把火。
斡家兄弟若能活着离开,西夏日后还如何震慑其余汉民?
嵬名安国所谓不追杀,不过是想骗他们自毁城防,乖乖离开灵州罢了。
等众人出城,迎面而来的只会是党项骑军的屠刀。
斡彦恭冷笑一声。
“信西夏人的嘴,不如信城墙上那块砖。”
“至少砖不会转头捅你一刀。”
堂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凝重的气氛,稍稍散去。
斡彦章抬手压住声音。
“至于宋军。”
“官家既已颁下讨夏檄文,二十万大军三路西进,岂会被鸣沙城挡住?”
“诸位可还记得三年前?”
“那时西夏与辽国联手,兵势何等凶猛?”
“最后如何?”
众人眼中渐渐亮起光。
三年前,大宋同战辽夏。
西夏兵败,李乾顺称臣纳贡。
辽国更丢了燕云六州。
斡彦章朝东南方向拱了拱手。
“若非官家登基未久,朝中百废待兴,才暂与西夏停战。”
“今日的兴庆府,早该插上大宋军旗。”
“李乾顺若真有通天本事,三年前又何必向我大宋俯首?”
“嵬名安国今日摆开大军,并非胜券在握。”
“恰恰相反。”
“他急了。”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孙家家主攥紧拳头。
“斡公说得对。”
“西夏人越急,便越说明他们撑不住了。”
陈家家主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夫糊涂。”
“险些被一封书信乱了心志。”
斡彦章望着堂内众人。
“灵州位置何等重要,诸位比我更清楚。”
“只要此城在手,兴庆府便永远暴露在大宋兵锋之下。”
“咱们守住灵州,便是为大宋守住一把插进西夏腹心的刀。”
“待王师一至,诸位皆是首功。”
“田宅、爵赏、官位,官家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斡彦章缓缓拔出横刀。
刀锋映着窗外天光。
“为了家族。”
“为了子孙。”
“也为了不再受党项人的鸟气。”
“人在城在!”
他抬高声音。
“誓死守卫灵州!”
斡彦恭第一个拔刀。
“人在城在,誓死守卫灵州!”
堂中众人轰然起身。
“人在城在,誓死守卫灵州!”
“人在城在,誓死守卫灵州!”
斡彦章见众人不再动摇,心中满意,缓缓收刀入鞘,转头看向弟弟。
“彦恭。”
“把城下送信那人射了。”
“让嵬名安国好生看看,我灵州的答复。”
斡彦恭抱拳。
“领命。”
他大步走出议事堂,径直登上城头。
城下那名夏军斥候仍骑在马上。
他不时仰头望向城墙,脸上已有些不耐。
“怎么,斡家兄弟连回话的胆子都没有?”
斡彦恭站在垛口后,冷冷看了他一眼。
“找几个神射手来。”
“喏!”
片刻后,五名弓手伏在垛口下。
人人手持强弓,箭矢已搭上弦。
斡彦恭抬手指向城下。
“盯死那条狗。”
“莫让他回去报信。”
五人齐齐点头。
城下斥候忽然浑身发紧。
他抬头望去。
几处城墙垛口之间,不知何时伸出了数张弓。
箭簇泛着冷光。
“不好!”
斥候脸色骤变,猛地一拽缰绳。
战马刚刚调头。
城头便响起斡彦恭的暴喝。
“放!”
弓弦齐鸣。
五支箭矢破空而下。
噗!噗!噗!
三箭贯入后背。
那斥候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子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砸进尘土。
其余两箭钉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拖着缰绳狂奔而去。
城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斡彦恭俯视那具尸身,吐了口唾沫。
“吊两人下去,把那具尸体挂起来。”
“给西夏狗看看。”
……
中军大帐。
斥候被射杀的消息送来时,嵬名安国正盯着灵州城图。
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帅,送信之人已死。”
“城中宋逆拒不回信,还将尸身悬于城门前。”
嵬名安国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令箭重重插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