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各门守将速报敌情,夏贼兵力究竟调去了何处!”
“诺!”
校尉翻身下城,马蹄声飞速远去。
城头寒风渐起。
斡彦章按着冰冷的佩刀,在垛口后来回踱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乾顺绝非痴愚之人,嵬名安国更通晓兵法。”
“弃南门而不攻,内中必有变故。”
斡彦恭伏在残垛后,双目紧盯远方烟尘。
“阿兄,西面似有鼓噪之声。”
斡彦章驻足侧耳。
隆隆鼓声自西北方向隐隐传来,声震原野,远比前几日更为密集。
不到两刻钟,传令校尉策马疾驰而回。
校尉跌跌撞撞奔上石阶,口中大口喘气。
“报……”
“西门与北门告急!”
斡彦章一步抢上前去,扯住他的护甲。
“说清楚,各门到底有多少兵马?”
校尉面色煞白,急声奏报。
“夏贼主力尽数挪到了西北两面!”
“投石机拉出了三十余架,全部推到了北门外排开。”
“攻城步卒黑压压一片,连绵数里,正向西北两门疯狂推进。”
斡彦章眼神一凝。
“东门呢?”
“今日咱们要从东门走,东门情势如何?”
校尉咽了口唾沫。
“东门……东门外并无大军列阵。”
斡彦章脸色骤变。
“当真无人?”
“末将亲自登楼观望,千真万确!”
校尉指着东方,语气极为笃定。
“不仅东门外无人攻城,连东侧原野上的营垒也空了大半。”
“只有一些西夏轻骑在草滩远处游弋巡哨。”
斡彦章松开手掌,后退了半步。
南门无兵。
东门亦无重兵。
夏军十万人马,竟将全部攻城器具与步卒精锐,尽数倾泻在西北两门。
这怎么可能?
斡彦章转头看向斡彦恭,神情凝重。
“昨日刘仲冯送来密函,约咱们今日午时自东门弃城突围。”
“偏偏到了今日,夏贼便撤空了东南两门。”
“天下哪有这等巧合之事?”
斡彦恭原本满脸喜色,听闻此言,神情亦僵住了。
“阿兄的意思是……”
斡彦章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招来传令兵,沉声发问。
“东门外的游骑,究竟是何编制?可曾携带硬弓长槊?”
传令兵垂首回禀。
“皆是寻常番骑,每队不过十余人,并不靠近护城河,只在两里外勒马往来。”
“末将瞧得真切,确实不见步卒与伏兵痕迹。”
斥候退下。
城头只剩下亲兵按刀肃立的声音。
斡彦恭抓下头顶铁盔,狠狠啐了一口。
“阿兄,此事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昨夜大宋信使刚走,今日东门便成了空门。”
“依我看,这其中十有八九有诈!”
斡彦章盯着弟弟的眼睛。
“说说看,诈在何处?”
斡彦恭跨前半步,压低声音。
“阿兄且想,昨夜送信的人,当真是宋军么?”
“那人自称刘仲冯部下,持着大宋军牌。”
“可那军牌与文书,难保不是夏贼从战死的宋卒身上搜刮来的。”
“嵬名安国攻城十余日,折损了近万人马,却始终奈何不得咱们。”
“若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做?”
斡彦章面色沉静。
“孙子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必生奇谋。”
“正是这个道理!”
斡彦恭一拍城垛,面露狞色。
“强攻灵州,夏贼要拿人命来填。”
“若假借宋军之名送来密信,骗咱们主动出城呢?”
“城中十余万人,一旦拥挤在东门外的荒原草滩上,无险可守,阵型大乱。”
“届时夏贼铁骑自两侧掩杀过来,只需半个时辰,便能将咱们踏成肉泥!”
斡彦章眼中闪过凌厉冷芒。
“你是说,这是请君入瓮之计?”
“必定如此!”
斡彦恭言之凿凿,语气愈发急促。
“夏贼撤走东南兵马,正是要给咱们让开一条死路!”
“看似放咱们逃命,实则是要把咱们引出坚城,聚而歼之!”
“否则如何解释,偏偏在咱们准备突围的这天,东门外一个敌兵都没有?”
斡彦章靠在残破的女墙上,闭上双眼。
脑海中翻江倒海。
此言确实大有道理。
兵法虚实相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若昨夜那封信是夏军设下的诱饵,今日弃城出走,便是自投罗网。
灵州城墙尚在,尚有三四千披甲之士依托地利死守。
一旦步入旷野,十余万老弱妇孺,顷刻间就会化作待宰羔羊。
“阿兄,说话啊!”
斡彦恭神色焦灼,忍不住催促。
“午时将近,内城的百姓已全聚在门洞前了。”
“咱们到底还要不要走?”
斡彦章睁开眼,目光投向西北方。
那里的杀声已如滚雷般炸开。
巨石破空的呼啸声,隐隐越过城池上空传来。
夏军对西北二门的强攻,确非作伪。
“不能自乱阵脚。”
斡彦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扶住刀柄。
“若昨夜之人确是大宋信使,王师此刻便在东面外围接应。”
“若咱们失期不至,刘仲冯孤军突袭,反倒要落入重围。”
“可若昨夜是夏贼之计呢?”
斡彦恭急声道。
“咱们一开东门,夏贼伏兵杀出,城池立失,全军尽墨!”
斡彦章抬起手掌,面沉如水。
“不急,现在方过辰时,距离午时尚早。”
“传令下去,各坊百姓原地待命。”
“派精干死士,缒城而出,往东面细细排查三里之内的沟壑与林木。”
“看看夏贼到底有没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