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彦恭重重点头。
“好,便按阿兄的意思办。”
“若是草滩后头藏着大队兵马,便坐实了是夏贼使诈。”
“若是真无伏兵……”
斡彦恭停顿片刻,咬牙道。
“若是真无伏兵,那便等着刘仲冯为我们开路,咱们冲出去,拼出一条生路来!”
第354章 战机稍纵即逝,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
西北二门已然杀成了一座熔炉。
轰鸣声自天明起便未曾断绝。
西夏军推来三十余架抛石机,数十斤重的滚石泼洒而下,将北城墙砸得凹凸残破,碎石四溅。
西门闸板早在两个时辰前便被撞木击碎。
数千党项重甲步卒披挂铁甲,嚎叫着踏过壕沟,踩着死尸往破损的门洞里死命硬挤。
“挡住他们!”
斡彦恭双目赤红,甲胄上糊满了血迹。
他手中长刀已劈出了数道豁口,正引着数百重甲步卒堵在狭窄的甬道中。
“阿兄,西门顶不住了!”
斡彦章亦提着染血长剑,自石阶大步冲下。
“重步压上去!”
“敢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斡氏兄弟亲自并肩陷阵,刀剑齐出,硬生生在门洞前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双方士卒几乎面贴着面厮杀。
横刀翻飞,断臂残肢随处抛洒。
直至午时将近,西夏前锋气力耗尽,攻势才渐渐缓和。
残留的党项军丢下近千具尸体,暂时退出了门洞。
斡彦章倚着石墙大口喘息,整条右臂剧烈发抖。
城墙守住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灵州已撑到了强弩之末。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数名豪族头领与守备将官聚在门楼下,面如土色。
“斡公,这仗没法打了!”
孙家族长抹去脸上的黑灰,嗓音发颤。
“北墙塌了半截,西门连门扇都没了。”
“夏军再冲杀一回,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几名校尉亦满脸惊恐,手按佩刀不住后退。
“城里快没箭了。”
军心眼看便要炸裂。
斡彦章挺直腰背,收剑入鞘,脸上浮出一抹从容的冷笑。
“慌什么?”
“一群没见过阵仗的蠢物,大惊小怪作甚!”
众人齐齐一愣。
孙家族长急道:“斡公,城池都要塌了,你怎的还笑得出来?”
“老夫笑你们鼠目寸光,看不透大局。”
斡彦章环顾众人,高声开口。
“昨夜刘统制遣死士入城,早已送来密函!”
“今日午刻,大宋精骑便会对夏贼侧翼发动突袭!”
此言一出,周围将官皆瞪圆了眼睛。
一名都头颤声追问:“当真?宋军当真会动手?”
“老夫会拿全族性命诓骗过你们?”
斡彦章拂了拂染血的袍袖,信口说道。
“昨夜老夫便与刘统制议定。”
“宋军在外突袭侧翼,打乱夏贼阵脚。”
“我等便以精锐开路,自东南二门并力杀出!”
“内外合击,定能一举重创西夏!”
门楼下的将领顿时面露狂喜。
“原来如此!”
孙家族长抚掌赞叹。
“怪不得昨夜斡公便传下令箭,命各坊人丁尽数迁往东南二门!”
“老夫昨夜还纳闷,原来这是早就备下了合击之策!”
斡彦章神色微动,肚里翻腾着苦涩,面上却依旧从容点头。
“正是这般谋划。”
旁边一名老账房皱眉疑惑道:“只是斡公,老朽有一事不明。”
“既然是出城夹击,为何连城中的老弱妇孺,也尽数赶去门洞前候着?”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斡彦章面不改色,沉声解释。
“此役关乎灵州存亡。”
“男丁出城陷阵,老弱妇孺自然要随军押送粮草、搬运伤卒。”
“大战一起,城内无兵把守,留他们独在空城,反遭溃兵戕害。”
“人人皆兵,全城一体抗夏,方能保全宗族!”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纷纷抱拳称赞。
“斡公谋略深远,我等不及!”
“既有王师合击,咱们便去东南二门备战!”
“今日定教西夏狗贼好看!”
将官与豪族各自散去,步履轻快了不少。
待到众人走远,斡彦恭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近。
他抹了抹额角汗渍,面露忧色。
“阿兄,如今距离午时,不过半个时辰了。”
“若午时一过,宋军并未进攻夏贼侧翼,坐实了咱们的猜测,此乃系贼之计。”
“到时候……这谎话便会被彻底戳破。”
斡彦恭叹了一口气。
“届时军心必然大乱,反倒不可收拾。”
“方才何不直接与他们说明真相?”
斡彦章收敛了笑容,嘴角满是酸涩。
“实话实说,他们便不乱了?”
他转过身,看着残破的街巷。
“我若告诉他们实情。”
“这群人顷刻间便会绑了你我兄弟,开门向李乾顺请降。”
“除了咬牙瞒下去,咱们还能如何?”
斡彦恭沉默下来。
日光透过烟尘照在砖地上,泛着浑浊的灰白。
斡彦章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弟弟的护肩。
“等吧。”
“左右不过剩下半个时辰。”
“趁着夏贼退下去重新集结,你速去巡视西北二门。”
“把碎石填回门洞,多堆些滚木。”
“若未到午时城池便破了,那便真的万事皆休了。”
斡彦恭点头抱拳。
“阿兄放心,只要我还有口气,断不让夏贼踏过门洞半步。”
说罢,他提着长刀快步奔向城墙。
……
西夏大营,中军御帐。
李乾顺端坐在椅上,面色愈发阴沉。
地上扔满了断裂的狼毫笔与卷宗。
急促的脚步声踏入帐帘,嵬名安国顶着满头尘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参见陛下。”
李乾顺猛地一拍扶手,怒声呵斥。
“从拂晓打到如今,已过去两个时辰!”
“西北两面动用了六万人马,三十余架抛石机,为何灵州城头还飘着逆贼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