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宋乃天朝上国,行的是仁义王道。”
“西贼蛮夷野性,不知礼义,方行此禽兽之举。”
“若我朝亦以屠戮相报,以暴易暴,那我王师与西夏狗贼又有何分别?”
苏轼亦站了出来,花白胡须微微抖动。
“韩相公所言极是。”
苏轼拱手高声道。
“古之名将,伐罪吊民,宽仁服远。”
“夏人虽悍,亦是生灵。”
“若真不给他们留半点活路,党项各部必抱必死之心,据险死战。”
“战事若无限拖延下去,西北糜烂,天下膏血尽耗于荒原。”
“此举,更有亏官家仁圣之名啊!”
赵似听到此处,嘴角勾起讥讽。
“仁圣之名?”
他冷眼睥睨二人,声音满是嘲弄。
“李乾顺拿我大宋军卒的人头堆成高台,向天下耀武扬威。”
“朕若在汴京缩着脖子,大度宽仁,朕的圣名便保全了?”
赵似猛一拂袖。
“四海万民会赞朕仁德,还是会嘲笑大宋天子软弱可欺?”
苏轼心头焦急,性子一上来,索性直起腰杆。
“官家,老臣斗胆问一句。”
“平定西夏重要,还是争这一口气重要?”
殿内落针可闻。
韩忠彦吓得扯了扯苏轼的袍袖,苏轼却浑然不顾。
“官家若只想泄愤报复,不要河西故土,自可下令屠城杀俘,痛快一时!”
苏轼语气激昂,目光灼灼。
“可党项部族六七十万人,繁衍生息百年。”
“官家难道能将他们杀尽屠绝?”
苏轼踏前半步,振聋发聩。
“若杀不绝,残存之党项子孙,必世世代代视大宋为仇雠!”
“今日杀其父兄,明日其子弟必再起叛乱。”
“边衅无穷,流血漂橹,永无宁日!”
“这难道是官家想要的西北大治么?”
赵似眼眸微眯,寒光冽冽。
“苏子瞻,你休要拿这等大道理来激朕。”
“你说的利害,朕心知肚明。”
“但朕还是那句话。”
“这两千颗忠烈的人头摆在灵州城外,这口气,朕咽不下去!”
苏轼彻底急了,上前两步,指着御阶高声进谏。
“官家!”
“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五步,祸及己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动摇的是天下社稷!”
“官家是一国之君,非市井游侠,一言一行关乎大宋黎庶安危,安能凭一时血气用事!”
赵似面无表情,甚至未曾多看苏轼一眼。
他目光转动,径直落在一直垂首不语的蔡京身上。
“蔡相公。”
赵似淡淡开口。
“你怎么说?”
蔡京心头猛然一跳,后背立时泛起一层白毛汗。
按往日脾性,他是坚定的帝党,天子指向何处,他便该咬向何处。
可今日之事太重了。
官家要的是对等报复,是筑京观,是屠城。
真要应承下来,几十万生灵涂炭,史官笔下那一关如何过得去?
后世青史之上,苏轼韩忠彦是仁厚长者,他蔡京便要背定千古屠夫的骂名。
可若出言反对,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君王,眼前的恩宠富贵立时便要化作泡影。
电光石火间,蔡京脑中飞速权衡。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跨步出列,先朝赵似躬身一拜。
“臣以为,官家之怒,乃天地正气,当宣泄于外。”
苏轼怒目而视,正要叱骂,蔡京却已话锋一转。
“不过,苏相公之言,亦非全无道理。”
蔡京直起身子,面容沉肃。
“筑京观辱我王师者,乃李乾顺与党项八部贵族之罪。”
“夏境普通番民,多受贵族驱使裹挟,本属无辜。”
蔡京眼中闪过阴狠之色,缓声建言。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朝廷可明诏天下,西夏普通黎庶,大宋王师秋毫无犯。”
“但党项拓跋、野利、费听等八部贵胄,首恶李乾顺及其附逆豪族,绝不可饶恕!”
“抓到一个,斩杀一个,断其宗祧,抄没田产。”
“其祖宗祠堂、宗庙祖坟,尽数掘开焚毁!”
蔡京抬起头,迎向赵似的目光。
“如此,既张天子之威,雪前线将士之恨。”
“又分化了夏国部族,不伤寻常百姓,全了朝廷仁德之表。”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片刻。
赵似盯了蔡京半晌,脸上的寒霜骤然化开。
啪!啪!啪!
他抚掌大笑,笑声震彻殿宇。
“好!”
“蔡卿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似自御阶大步走下,抚案定策。
“便依蔡卿之策!”
赵似猛然转身,对着余祥喊道。
“拟诏,传谕前线宣抚使折可适!”
“王师入夏,严禁屠掠寻常百姓平民。”
“然党项八部贵族,有一个算一个,尽皆诛灭!”
“李乾顺之宗庙,党项各豪族之祖坟,全给朕掘地三尺,扬灰荡平!”
苏轼面色惨白,急忙上前。
“官家,掘人祖坟,绝人宗祧,非圣王所为……”
“住口!”
赵似大声喝断。
“朕意已决,卿勿复言!”
苏轼浑身一震,只能长叹低头。
赵似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首辅曾布。
“曾卿。”
“臣在。”曾布连忙躬身。
赵似面容冷峻,逐一下达恩赏抚恤。
“刘法力战殉节,追封灵国公,赠检校太尉、镇西军节度使,加赠上柱国。”
“苗履勇冠三军,追封朔国公,赠检校太傅、彰武军节度使,加赠上柱国。”
“二人身后谥号,政事堂两日内拟出章程,送呈大内。”
曾布低头应道:“臣领旨。”
赵似正了正衣冠,抛出了一记炸雷。
“另外。”
赵似语调平缓。
“朕要御驾亲征。”
轰的一声,四位相公脑海中齐齐炸响。
曾布骇然抬头,韩忠彦双膝一软险些跌倒,蔡京亦瞠目结舌。
赵似根本不给众人劝阻的时机,语速极快。
“朕离京期间,请太皇太后入主垂拱殿监国。”
“曾布,韩忠彦,尔等务必用心辅弼,恪尽职守,料理好内外庶务。”
语罢,赵似猛一振袖,转身便朝后殿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