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
苏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得撩起袍袖便要追上前去。
“官家不可涉险!官家留步啊!”
赵似听得后方呼喊,脚下非但未停,反而加快了步伐。
“余祥!”
天子头也不回,冷声吩咐。
“派人拦住苏相公,朕乏了,今日不复见客。”
余祥领命,慌忙挥动拂尘,带着数名带刀班直飞快上前,生生横在后殿门槛前,拦下了须发散乱的苏轼。
殿门在苏轼眼前轰然合拢。
殿内唯余四位相公面面相觑,殿外寒风呼啸,汴京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第361章 李清照有身孕了,有孕了我也要亲征
赵似出了崇政殿,甩开身后劝谏的相公们,脚下未停。
他没有回福宁殿,径直穿过长廊,往慈德殿走去。
殿门前悬着厚毡帘,阻了外头的秋风。
赵似尚未迈步入内,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夹杂着清脆的瓷盏碰击声。
暖阁内弥漫着淡淡的龙脑香。
向太皇太后歪在锦榻上,手里捏着一柄沉香木柄团扇。
朱太妃坐在近旁,眼底堆满笑意。
李清照则坐在下首绣墩上,面颊微红,垂首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酪。
帘栊微动。
内侍的声音方才传了进来。
“官家驾到!”
向太后抬起眼皮,笑呵呵道:“瞧瞧,人经不起念叨。官家怕是得了风声,不然这下了朝,怎会直接来慈德殿?”
朱太妃接过内侍奉上的软垫,附和道:“姐姐说得极是。官家平日里忙于政务,哪有这般殷勤?”
说完她转头看向李清照,语重心长叮嘱。
“这些日子,你须好生歇着。后宫庶务有我和太皇太后替你兜着,切莫多思多虑,好生养护身子,可省得?”
李清照搁下瓷盏,敛衽应道:“谢母妃体恤,臣妾理会得。”
说话间,赵似已跨过门槛,抬眼望去,见人那么齐全,不由有些发愣。
而李清照见天子入内,起身欲行叩拜之礼。
向太后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摁住她的皓腕。
“快坐下,你如今可不能乱动,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李清照满面无奈。
“娘娘,臣妾身子没那么娇弱。”
赵似站在堂前,听得一头雾水。
他虽满腹疑窦,规矩却不敢废,规规矩矩叉手躬身。
“儿臣给娘娘请安,给母妃请安。”
向太后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挑眉问道:“官家全知晓了?”
赵似抓了抓后颈,神情茫然。
“知晓什么?”
向太后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你不是刚下朝么?”
赵似点头道:“方散朝不久。”
向太后轻哼一声,手中的团扇轻晃。
“你自己想想,你有几次下了朝便往我这慈德殿赶的?”
赵似面上掠过一阵尴尬。
“娘娘这是在怪罪儿臣了。”
向太后白了他一眼,语气戏谑。
“怪罪你作甚?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办何事?”
赵似笑了笑,整理衣袍。
“娘娘圣明,儿臣确有一桩重托,需麻烦娘娘。”
向太后敛了笑意,端起茶盏,静候下文。
赵似收起面上的散漫,沉声开口。
“儿臣想请娘娘入垂拱殿监国,儿臣欲亲征西夏。”
话音未落,暖阁内的热气仿若瞬间凝固。
向太后手中茶盏猛然一颤,茶汤险些泼溅出来。
“不行!”
朱太妃豁然站起,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亲征西夏?皇帝,你当战场是游玩耍闹之地么?”
朱太妃快步走到赵似面前,气得胸口起伏。
“三年前亲征辽国,大军陷在易州城下,你可知我和姐姐多少个日夜未能合眼?”
“整日吃斋念佛,提心吊胆!”
“如今你坐稳了江山,竟还想再疯一回?”
赵似急忙退后半步,拱手辩解:“母妃,此番局势不同……”
“妹妹说得半点没错!”
向太后放下茶盏,面色冷肃。
撑着扶手坐直身躯,目光逼视赵似。
“皇帝,你登基至今,做得已经够多了。”
“朝廷岁入翻番,新税推行诸路,西军收复燕云六州。”
“你的声望名分,不敢妄称胜过太祖太宗,但比之宣宗先帝,比之神宗皇考,文治武功皆已齐备。”
向太后语调严厉。
“用兵打仗,大宋自有良将帅才,何须天子亲自提刀涉险?”
“贪图虚名,好大喜功,乃是人君大忌!”
赵似心中发苦,只得弯腰作揖。
“娘娘,母妃,你们误会了。”
“儿臣是什么性子,二位长辈岂能不知?”
“若是为了些许功名虚誉,儿臣何必亲往戈壁受风霜之苦?”
赵似抬起头,眼神幽深。
“西夏前线出了变故,灵州失守,刘法苗履殉国,夏贼筑京观辱我王师。”
“军心动荡,非天子亲临不足以提振全军士气。”
“还有些事,儿臣不便细说,万望娘娘与母妃莫要阻拦。”
言毕,赵似深深一揖,不再起身。
朱太妃急得跺脚。
“你怎就这般倔脾气?朝中是无大将了么?非得你去……”
“妹妹。”
向太后抬手止住朱太妃的话头。
凝视着躬身不起的赵似,良久,长叹一声。
“官家,你是大宋的天子。你想去,内廷妇道人家,按理拦你不住。”
赵似心头微松。
然而向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
“但老身且问你一句,你当真非去不可?”
“今日清晨,御医入宫请脉。”
向太后指着一旁的李清照,语调缓慢。
“皇后已有喜信。”
赵似身形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头,目光直直撞向李清照。
李清照颊飞红霞,垂下眼帘。
“有了?”
赵似喃喃自语,甚至忘了收回拱起的手臂。
向太后冷冷横了他一眼。
“你整日埋首文书札子,满脑子尽是伐夏灭贼。”
“皇后在坤宁殿孕吐了两日,饭食难咽,你这做夫君的竟一无所知!”
赵似喉结上下滚动,方才朝堂上的暴虐与杀意,刹那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
两世为人,他从未体会过为人父的滋味。
狂喜漫上心头,赵似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几步跨到李清照身侧,伸手便要去扶。
然而喜悦过后,眼底的挣扎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西北风沙未平,灵州两千余颗大宋将士的首级尚悬于城外荒原。
赵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退回暖阁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