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连日断水少粮,这一路数百里风霜,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许多直接倒在半道,病死、渴死、饿死……”
“如今能活着走到韦州城下的,估摸着……也就七万人左右吧。”
十一万人出城。
如今只剩七万。
四万条性命,生生折在了这短短几百里的逃难路上。
宗泽立在原处,长久地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森然寒芒。
“这笔血债,朝廷日后会与西夏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好好清算。”
宗泽收敛心神,转身朝大营侧方迈出大步。
“走。”
“随本官一同前去安置军民。”
斡彦恭神色一凛,躬身叉手。
“喏!”
第367章 赵官家到韦州
熙正二年十月十三日。
韦州城外尘土蔽空。
赵似跨坐于青骢马上,玄甲赤氅,按辔徐行。
自汴京发兵,一路兼程,天子终于踏足这处西北重镇。
随圣驾同行的,除却御前上四军六万禁卫之外,尚有原定调拨出征的五万中路军精锐。
十一万步骑浩浩荡荡,旌旗连绵数十里。
若算上此时已进驻鸣沙城的折可适所部五万大军,大宋汇聚于韦州、鸣沙一线的兵力,已至十六万之巨。
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城外黄土旷野之上,军民百姓已黑压压跪候良久。
秋风猎猎,宗泽整肃袍冠,快步越过官道,趋行至赵似马前,躬身长揖。
“臣宗泽,恭迎圣驾!”
刹那间,道旁数万百姓齐齐伏地,山呼雷动。
“拜见官家!”
“万岁!”
“万岁!”
呼声激荡长空,不少历经劫难的灵州老弱涕泪横流。
赵似轻勒缰绳,翻身跃下马背。
“都平身吧。”
赵似抬手虚扶,大步走到宗泽面前,目光落向远处城外的连绵帐篷。
“闲话便不多说了。”
“前几日朕在收到你的急递,言灵州十一万百姓南归,行至韦州,仅存七万余人。”
赵似眉头微蹙,声音发沉。
“如今都安置得如何了?可有冻馁之虞?近日没再有人亡故吧?”
宗泽神色一肃,叉手回奏。
“回官家,这七万余军民抵达韦州后,臣已立时调拨常平仓米粮施粥,并遣军医排查疫病。”
“连日以来,除十数名老迈体衰与忧思成疾者过世,便再无一人病亡。”
宗泽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流民数逾七万,韦州城郭逼仄,公廨民居皆不敷用,只得暂令他们在城外扎草市营寨寄居。”
赵似目光微移,望向那些依偎在荒草间的布衣百姓。
“朕来之前已下有明旨,令各路州县做好接应筹划。”
“为何不将他们分批迁往关中内地州县安置?那里田宅齐备,总好过在此受塞外秋风之苦。”
宗泽闻言苦笑一声,垂下衣袖。
“官家,非臣不愿迁,实是百姓不肯走。”
赵似挑眉问道:“不肯走?所为何来?”
宗泽叹了口气,指向旷野间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对臣讲,他们要留在韦州,亲眼看着大宋的王师打回灵州去。”
“他们要为死在路途上的父母妻儿报仇。”
“他们更要看看,那些曾经欺凌践踏他们的党项人,是如何被大宋天兵斩落尘埃的。”
宗泽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七万百姓里头,有三万余青壮男丁,连日聚集在公廨前,血书请愿,誓求充军入伍。”
“他们不求粮饷,只愿充作前驱,早日夺回灵州故土。”
赵似驻足。
风卷过荒原,远处无数双眼睛正悄悄望向明黄伞盖。
粗布麻衣的汉民们骨瘦嶙峋,眼神深处却烧着通红的火焰。
赵似沉默良久,握紧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
“会的。”
赵似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沉雷落地。
“随朕入城。”
赵似翻身上马,吩咐道。
“传旨,御前三千亲卫接管城防,中军各部依城扎下硬寨。”
“待斡彦恭来见朕。”
宗泽躬身抱拳:“臣领旨!”
……
半个时辰后。
城内临时行在。
赵似卸去一身沉重的玄甲,换上了一袭绯红色圆领常服,正坐在公案后翻看各营簿册。
片刻后,帘幕微动。
宗泽引着一名魁梧大汉步入堂内。
那汉子满面尘霜,额角带着尚未痊愈的结痂,正是斡彦恭。
跨入正厅的瞬间,斡彦恭瞧见那道年轻的身影,双腿一弯,便要屈膝下跪。
“免了。”
赵似放下狼毫,抬手止住了他。
“我大宋立国自有度数,非是西夏蛮番,寻常召见,无须行这等大礼。”
说完后,又补了一句。
“赐座。”
斡彦恭动作一僵,抬眼看向主位。
天子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眉宇之间却透着摄人的威严。
在西夏之时,他不过是一介备受猜忌的低阶汉官。
莫说面见国主,便是去见那些党项统军、行营刺史,也只能垂手侍立在帐外泥地里,何曾能被赐座议事?
宗泽已然坦然在侧席坐下。
赵似指了指下首的空椅。
“坐下说话。”
斡彦恭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手脚不知往何处放,战战兢兢挨着椅边坐了半截屁股。
赵似看着他拘谨的模样,缓声开口。
“你阿兄斡彦章在灵州力战殉国的事,折卿与宗卿皆已详奏于朕。”
“斡家的忠义与功劳,朝廷记得,朕亦记在心里。”
赵似收敛神色,手指在案头轻轻叩击了两下。
立在案侧的内侍省押班余祥立刻会意。
余祥趋步上前,自漆盘中捧起一卷早已拟就的明黄绢帛。
余祥轻咳一声,展开诏书,高声唱道:“有敕!”
宗泽与斡彦恭浑身一震,立时离席肃立。
余祥神色肃穆,朗声宣读:
朕惟忠义之节,虽死不移;褒恤之典,虽远必录。灵州斡氏,世居边陲,心向中华。
顷者夏主肆虐,毒痡生灵,斡彦章奋臂一呼,义旅响应,据城抗贼,以待王师。奈何援师未至,城陷于贼。
彦章不忍汉民之屠,独与贼搏,殁于阵中,忠烈之节,朕甚痛之。
其弟彦恭,收合余烬,护老幼数万,间关归宋,忠义之志,朕甚嘉焉。”
故权知灵州事、灵州义军都统制斡彦章,可赠朔方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追封灵武郡公,谥忠烈,食邑一千户,实封三百户。
仍令礼部备册,遣官致祭,招魂归葬,官给葬事。其子孙弟侄,并令所在州县优加存恤。
另,朕闻灵州归义军民,虽遭丧乱,志不稍屈。
其壮勇愿充军者,已逾三万,誓欲随王师以复故土。此忠义之气,朕甚壮之。
今特创置归义军,以斡彦恭充厢都指挥使,统领所部。
斡彦恭可带遥郡某州刺史,东头供奉官,封灵武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仍提举归义军屯田营田及诸军兵马公事。
充军者,许彦恭择其精壮,编入归义军,置指挥、都,给旗号、器甲,隶环庆路经略安抚司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