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怕了?”
嵬名安国猛然抬眼,迎上李乾顺深沉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抱拳大喝。
“宋帝狂妄至极!”
“三年前趁我大夏不备,突袭占了几城,叫我们吃了点亏,他便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想灭我党项八部,他也不怕塞外的风沙太大,闪了他的舌头!”
嵬名安国霍然起身,佩刀在腰间铿然作响。
“陛下放心,我嵬名安国在此立下血誓!”
“宋帝小儿若敢踏入灵州半步,臣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亦必斩他头颅,献于陛下阶下!”
李乾顺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神色平淡。
他自是不信嵬名安国真能取了赵似的项上人头。
但这个态度,他很满意。
其实方才乍见急报之时,李乾顺心头并未觉得惊慌。
宋军发兵二十万,本就是冲着灭亡西夏国祚而来的。
此战若败,满朝文武尚且能改换衣冠,去宋廷阶下求个一官半职。
所有人都有退路。
唯独他这个大夏之主,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赵似这一纸檄文,却把局面彻底改变了。
宋天子要诛灭所有党项贵族,连祖坟都不放过。
那这朝堂里坐着的宗室王公、各部酋长,便也没了退路。
除了抱团与宋军血战到底,他们别无他选。
如此一来,大夏上下也算得上一心了。
不说能对宋军百战百胜,最起码,不用再防备着背后有人捅刀子。
想到此处,李乾顺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反倒散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语调温和了几分。
“卿有此志,朕心甚慰。”
“去办差吧,粮饷一事切莫耽搁。”
嵬名安国躬身应命:“臣告退!”
待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正堂内重归死寂。
李乾顺缓缓站起身来,走出正厅,行至廊檐下。
他极目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宋同州的大致方位。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赵似,你也不怕真把你宋国拖垮了。”
“呵,为了这些士卒的首级……”
“竟如市井青皮一般血气上涌,作此决定。”
李乾顺冷冷拂袖,仰头看向漫天铅云。
“你啊,必遭反噬。”
……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韦州城南。
长道漫漫,秋风萧瑟。
从灵州一路南撤的军民队伍,在宋军游骑的护送下,终于挪到了韦州城外。
旷野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流正缓慢蠕动。
妇孺啼哭,老者蹒跚。
不少人脚上的麻鞋早已磨穿,脚底板满是溃烂的血泡,走一步便在黄土上留下一滩暗红。
城门外的空地上,一排排搭起的军帐连绵数里。
宗泽身着一袭青灰色锦袍,外罩细鳞软甲,正站在营门前巡视。
折可适已领中路主力进驻鸣沙城防备北面。
宗泽则奉命折返韦州,总揽流民安置之责,顺带在此迎候天子圣驾。
营帐侧帘掀开。
一名披甲将领引着一人快步走上前来。
“宗侍郎,灵州斡家斡彦恭到了。”
宗泽闻言收回目光,转头望去。
斡彦恭甲胄残破,整个人消瘦得脱了相。
“末将斡彦恭,拜见宗侍郎。”
斡彦恭双膝一曲,便要下拜。
宗泽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双臂,硬生生将他拉起。
“斡将军休要多礼。”
宗泽看着他那张脸,沉声开口。
“斡家在灵州举义反正,迎奉王师,大义凛然。”
“朝廷与官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折相公已拟了请功公文送往汴京,本官亦有联名。”
“朝廷绝不会薄待忠勇之士,朝廷定会为你请下大功。”
然而,斡彦恭听着这些封赏许诺,神情麻木,眼底甚至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接功名的话茬,只是反手扣住宗泽的手腕,眼睛盯着对方。
“宗侍郎,末将不求官,亦不求赏。”
“末将只想知道,朝廷王师何时能打回灵州?”
宗泽神色微凝,眼中浮现一丝意外。
片刻后,宗泽才缓声说道:“夏贼暴虐,将刘国公、苗国公以及三千忠勇将士的首级筑成了京观。”
“官家闻讯,震怒非常。”
“此时官家已亲率殿前四军出征,正在奔赴前线的路上。”
宗泽拍了拍斡彦恭的手背。
“圣驾亲临,三军须重新调度布防,故而收复灵州的战事,会稍微推移些时日。”
斡彦恭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宗泽,嘴唇颤抖了数次。
“官家……御驾亲征了?”
“为了……为了那些兵?”
斡彦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自古天子居九重之深,何曾见过帝王为了一批阵亡的士卒,亲涉险地?
宗泽面色一肃,松开双手,目光端正而郑重。
“斡将军,他们不单单是大宋的兵,更是大宋的子民。”
宗泽抬手指向苍穹。
“官家乃是天下黎庶的君父。”
“如今子民死于王事,首级却遭敌酋这般折辱践踏。”
“做君父的,岂能高坐明堂,视若无睹?”
宗泽看着面前发怔的降将,语气渐柔。
“便如你们一般。”
“你们既然纳土归宋,便是我大宋的赤子。”
“若那日你们未能走脱,夏贼亦对你们做出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官家一样会起倾国之兵,为你们报仇雪恨。”
斡彦恭僵立在风沙中。
眼眶一点点泛红,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良久。
斡彦恭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
“阿兄……没白死。”
他咬着牙,泪水淌下脸颊。
“他死得值当。”
宗泽郑重地点了点头。
“斡公的大义,天下皆知,他的血绝不会白流。”
宗泽转过身,指着营外密密麻麻的人群,收起感伤。
“当务之急,须先安顿黎民。”
“斡将军,你且实言告我,此番自灵州城跟随突围出来的军民,大约还剩多少人?”
“本官好按籍造册,分拨营盘与粥粮。”
斡彦恭眼底的光彩再度暗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腿侧。
“从灵州出城时,聚在城门附近的百姓,足有十一万之众。”
“可一出城,虽无大部夏卒追击,但也免不了被游骑骚扰。”
“旷野奔逃,沿途大乱,很多人走散在沙碛里了。”
斡彦恭舔了舔嘴唇,满嘴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