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数名带刀亲卫急催缰绳,纵马相随。
中军阵列之中,曹诵闻听宣召,拔刀高喝。
千余骑卒应声出列,蹄踏碎石,滚滚烟尘蔽日而起。
……
疾驰百余里,日影西斜,直至戌时末刻。
鸣沙城那座高耸的城门轮廓,终于自夜幕之中显现。
城头火把通明,照彻荒野。
折可适顶盔贯甲,已在城墙垛口后伫立多时。
吊桥轰然落地,城门缓缓开启。
折可适阔步迎下城楼,按刀拜伏于道旁。
“臣折可适,恭迎圣驾!”
赵似翻身下马,抬手托起折可适的臂甲。
“折卿免礼,入城说话。”
城内刺史府早已辟作临时行在。
堂内烛火摇曳,案头摆着粗瓷大碗。
滚烫的羊汤翻滚着白沫,配着几张撒了胡麻的干饼。
赵似奔波一日,腹中空匮,抓起干饼掰碎,浸入汤碗之中。
折可适坐于侧席相陪。
赵似咽下一口热汤,抬头问道。
“灵州城眼下动静如何?”
折可适放下汤匙,拱手回禀。
“据细作密报,李乾顺仍在灵州坐镇,未见回銮兴庆府之意。”
“除了征调民夫修补夯土城墙,加固城防,夏军并未大举移防。”
折可适神色微凝,压低了声音。
“只是有一事颇为蹊跷。”
赵似嚼着面饼,挑起眼帘。
“讲。”
折可适凑近半步,面带困惑。
“兴庆府、顺州、静州一带,近来征粮极狠。”
“尤以豆、精麦、干料为甚。”
赵似动作微顿,眉峰微蹙。
“豆子精粮,那是用来喂马的脚料。”
折可适连连点头。
“臣亦做此想。”
“古来征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西夏若早备下大军,草料合该去岁便筹措妥当。”
“如今大敌当前,方在腹地州府大肆刮地皮抢粮草。”
折可适搓了搓手掌,面露疑色。
“细作传回的消息,倒像西夏凭空多出了几万张马嘴要养活。”
赵似又抿了一口汤,垂目沉思。
西夏内乱数年,战马折损颇多。
短时日内,李乾顺从何处变出这许多马匹?
莫非是各部族将放牧的劣马尽数征集入伍?
赵似放下茶盏,双眼微眯。
“想不透,便勿自扰。”
“彼征彼料,我用我谋。”
赵似放下碗,站起身,踱步至墙侧悬挂的西北舆图前。
“十六万大军粮秣充盈,火器器械尽数齐备。”
“鸣沙城既下,战机便在我手,不可再拖延。”
赵似抬手按在舆图边缘,断然下令。
“即刻发信。”
“命王厚引左路军出击,务必牵制凉州以西兵马。”
“至于凉州打是不打、何时攻城,由王厚在前线相机自断,不必请旨。”
折可适神色一肃,抱拳应诺。
赵似手指横移,重重戳在北面山脉处。
“命狄谘即刻督领右路军出阴山,压向贺兰山麓。”
“迫使西夏东面那几个军司先沉不住气动起来。”
“只要东面番军出了营垒,狄谘便寻机合围歼灭。”
赵似收回手掌,眸光森寒。
“十月二十五日,三路并进,一同动手!”
折可适立正身躯,抱拳领命。
“臣,谨遵圣谕!”
...
灵州刺史府正堂之内。
嵬名安国撩起袍袖,快步跨入堂中。
他行至御案前,垂首躬身。
“陛下,鸣沙方向斥候传来急报。”
李乾顺从舆图前抬起头,面容略显憔悴。
“讲。”
“宋帝赵似已拔营离了韦州,直奔鸣沙城。”
嵬名安国语速极快。
“算算路程,明日午后便能抵达。”
“若无意外,宋军集结停当,十至十五日内,必会发兵直逼灵州城下。”
李乾顺眼皮微跳,沉默不语。
嵬名安国偷觑天子神色,上前一步。
“陛下,宋军此番势大,灵州已非安宁之所。”
“待彼军兵临城下,此处凶险万分。”
“臣斗胆进言,陛下万金之躯,不若先移驾回兴庆府坐镇?”
李乾顺闻言,神色未见惊惶。
他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堂外。
“兴庆府?”
“行营诸军、六班直、擒生军,乃至各部牧民丁壮,尽数被朕调来这灵州前沿了。”
李乾顺盯着嵬名安国。
“国相以为,如今的兴庆府,还能剩几个守城兵卒?”
“朕若此刻退回兴庆府,难道能比留在此处更稳妥?”
嵬名安国嘴唇微动,喉头翻滚,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天子所言句句属实。
如今国都内部极度空虚,仅余老弱残兵看守宫门。
李乾顺走到长案边,拾起一柄银鞘短刀,缓缓抽出一寸刀刃。
“走,是绝不会走的。”
“朕若在灵州退了第一步,全军军心立刻瓦解。”
“守不住灵州,朕退到何处都是死路一条。”
利刃还鞘。
李乾顺抬眼直视老臣。
“卿休要再提还京之言。”
“还是仔细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应付那十几万宋军吧。”
嵬名安国敛去劝谏之意,重整心神。
他走到悬挂的地势图前,指节叩击在灵州与鸣沙之间的狭长旷野上。
“陛下,臣心头已定下方略。”
“宋人虽众,步卒居多,其短在马。”
“我大夏立国塞外,所恃者唯有骑兵之利。”
嵬名安国挺直腰背,面露厉色。
“近些时日,臣自静州、顺州各部落,又征调了数千马队。”
“算上方才集结的各部人马,我军手中能动用的骑兵,已有两万余众。”
“更兼辽国正兼程赶来的五万精骑。”
“我等手里握着的,是整整七万铁骑。”
李乾顺目光扫过舆图,微微颔首。
“七万精骑,确实是近年未有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