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下去。”
嵬名安国胸有成竹。
“臣的意思,辽国那五万骑兵远道而来,不知虚实,先将他们充作中军底牌,镇在灵州外围。”
“至于我们自己的两万骑兵,则全数放出去。”
老帅的手指划向鸣沙城后方,直至韦州。
“化整为零,分作数路游骑,绕过鸣沙防线,直插宋军后方。”
“专门劫杀宋人的转运粮车,焚烧沿途储粮营寨。”
“若有机会,甚至可纵兵深入宋国境内,肆意袭扰其州县。”
“宋人缺马,步卒追不上,骑哨打不过,拿咱们毫无办法。”
“只要以此法拖上一两个月,十几万人嚼裹见底,宋军不战自溃。”
李乾顺眯起双眼,抚须沉吟良久。
方案确实符合西夏惯常的打法。
只是,李乾顺摇了摇头。
“两万骑兵尽数撒出去,灵州便空了马队,朕心不安。”
“本家骑兵要留下一半。”
天子抬眼看向近臣。
“袭扰粮道之举可行,但得让辽国人分担一些。”
嵬名安国闻言苦笑,神情满是无奈。
“陛下,您这……辽人哪是这般好差遣的?”
“国书里讲得明白,辽骑不受我大夏军令节制,各自统管。”
“耶律延禧防我们如防虎狼,辽将岂肯听从调遣?”
李乾顺眉头一竖。
“朕何曾说过要强令他们?”
“军令行不通,商量总行得通吧?”
李乾顺缓步走下台阶,语调放平。
“此番领兵前来的辽将,名叫耶律何鲁扫古。”
“朕查过此人,虽有些将略,却也是个贪图财帛的契丹宗室。”
“待他领兵入境,你亲自去迎,姿态放低一些。”
“库房里的金银珠宝、锦缎瓷器,该送便大方送过去。”
“他身边的偏将校尉,亦莫要怠慢,见者有份。”
“待酒肉吃足,金银塞满行囊,彼此熟络之后,你再寻机向他陈说厉害。”
李乾顺眼中透着精明。
“若教他们正面冲击宋军大阵,契丹人必定推三阻四,生怕折损自家人马。”
“但若只是绕去后方劫掠粮车呢?”
“烧杀抢掠本就是辽人长项,沿途辎重粮草全归他们所有,这等白捞油水的美差,他们怎会拒绝?”
嵬名安国听罷,神情微动。
他退后半步,正色长揖。
“陛下圣明,算无遗策。”
李乾顺见他应承,脸上浮出得色,抚掌失笑。
“枢密使平日领兵布阵,算得上老手,但论及这等察言观色、驭人之术,终究还是欠了些火候。”
嵬名安国垂首称谢,心底却泛起一阵无言的苦涩。
他难道真不懂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为人臣子,私下结交外国统兵大将,更以重金相赠。
李乾顺今日说得轻巧,来日战事平息,君王猜忌之心一起,这便是通敌谋逆的大罪。
再者,西夏府库早已见底,贿赂辽将的大笔钱财从何而来?
无非要动用皇室私库内帑。
若无皇帝亲口发话许诺,他区区一个枢密使,哪敢自作主张去掏国主的家底?
不过如今李乾顺主动揽下干系,那他也不用烦恼了。
嵬名安国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之色。
“陛下明察秋毫。”
“臣终究是一介武夫,心思粗鄙,险些误了大事。”
“若非陛下点拨,臣万万料不到还能借辽人之力去劫宋军粮饷。”
奉承之言入耳,李乾顺颇为受用,胸中郁结消散许多。
片刻后,年轻的夏主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穹,叹惋出声。
“可惜啊。”
“辽帝耶律延禧终究小家子气,并未委派萧兀纳领兵前来。”
“若老宰相亲临,看在往昔情分上,定会倾力助我大夏,我朝何须行这等下作贿赂的手段。”
嵬名安国站在下方,低眉敛目,心中暗暗摇头。
自家的这位陛下,在权谋上有些小聪明,却终究看不透大国博弈的真面目。
萧兀纳为何来不得?
正因这位北院枢密使处处替西夏着想,辽帝才绝不能让他掌兵入夏。
辽国此番出兵,本就是权宜之计,早备好了随时抽身的退路。
若派来一个心向西夏的统帅,拼死与宋军死磕,折损了契丹精锐,辽廷内部如何向宗室交代?
更何况,南院枢密使牛温舒那帮汉臣极力反对开战。
耶律延禧派耶律何鲁扫古过来,就是为了方便局势不妙时拍马回撤。
这等浅显关节,陛下竟半点未曾想明白。
心中虽如此作想,嵬名安国嘴上却不敢露半分。
他整理仪容,柔声劝解。
“陛下,世间之事,向来难求十全十美。”
“耶律何鲁扫古虽不像萧兀纳那般愿意尽心助我大夏,但只要有足量的钱财,却也容易驱策,反倒更好应付一些。”
李乾顺收回目光,点头赞同。
“卿言之有理,苛求无益。”
“去操办吧。”
天子甩了甩袖袍,重重按在案头的佩刀上。
“宋军远道而来,已是疲惫之师。”
“我大夏以逸待劳,依仗骑兵之利断其生路,此战,朕必胜之。”
嵬名安国深吸一口气,双脚并立,双掌重重叠在一起,躬身行下军礼。
“大夏,万胜。”
请假一天,沉淀沉淀思路。
好好捋一下思路,现在有四五个点子在相撞,但不知道用哪个好。先捋一捋。明天更八千字补上。
第369章 出发
十日后,鸣沙城外。
旌旗蔽日,金鼓齐鸣。
十六万大军汇成长河,直指灵州城。
赵似按辔立于阵前,玄甲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折可适策马靠前半步,勒住缰绳。
“官家,斥候方才回报。”
折可适抬手指向东北方旷野。
“灵州城外出了不少西夏游骑,往来穿梭。看这架势,又是想用老办法,袭扰我军粮道。”
赵似收回远眺的目光,点了点头。
“前番不是弄了许多爆竹,专防此招么?”
赵似握着马鞭,侧头相问。
“怎的,用尽了?”
折可适摇头苦笑,扯动马缰。
“回官家,爆竹尚有存货。”
“只是俗话说得好,只有千里做贼,哪有千里防贼的。”
折可适指了指头顶阴云。
“塞外秋风多变,爆竹一旦受潮,便哑了火。”
“纵然未湿,战马惊过几回,便不好说能否一直管用了。”
赵似勒马不语,眉头微锁。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他不是理科生。
火药配比方子虽然他懂一些,但只能说懂的不多。
军器监虽将火药纯度提升了一点,威力大了几分。
但还没到能破城毁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