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炭盆通红。
李乾顺并未歇息,身披一件半旧的灰貂披风,端坐在长案后。
案头摊着一本翻开的《史记》。
见帘幕掀动,李乾顺抬起头来。
“如何了?”
嵬名安国关紧房门,走至案前,沉声回禀。
“回陛下,辽人松口了。”
“只是耶律何鲁扫古那贪得无厌的獠贼,收了重礼,却只肯出五千骑兵协助。”
李乾顺捏着书页,没有出声。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
“五千就五千吧,好过没有。”
嵬名安国眉头拧死,肉痛之色溢于言表。
“陛下,那可是整整八口大箱!”
“成色极好的赤金,西域进贡的龙脑沉香!”
他捏紧了拳头,语气发酸。
“折算下来,买千匹上等回鹘战马都尽够了!”
“如今竟只换来五千骑兵游哨,这笔账……”
“账不是这般算的。”
李乾顺合上面前青简,语调低沉。
“眼下大夏在悬崖边缘走马,多一队辽兵,局势便多一分变数。”
李乾顺缓缓站起,拍了拍老臣的肩头。
“舍不得金银,便要赔上江山。”
“莫要心疼了,速去整备兵马,明日安排辽骑出击。”
嵬名安国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长叹。
“臣……遵旨。”
嵬名安国躬身退出房门。
寒月当空,塞外风声呜咽。
他伫立廊下,回望灯火幽微的书房,苦涩满腹。
自家这位国主,出手固然豪迈决断。
可眼下的大夏,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又能有多少金银,经得起这般挥霍填坑?
嵬名安国摇了摇头,裹紧皮氅,迈入茫茫夜色之中。
第370章 跟宋人做过一场
三日后。
秋风卷过旷野。
赵似按辔立在土坡上,扯住青骢马缰绳。
亲卫递上一卷斥候军报。
赵似展开扫过几行,面色越发阴沉。
“今日又有两处运粮队遭劫。”
他将帛书递给身侧的折可适。
“夏贼分兵万余,无营无寨,随处就食。”
折可适接过帛书,眉心聚成铁疙瘩。
“这帮番骑散如飞蝗,不带辎重,走一路抢一路。”
“不仅韦州外围有哨骑,连陕西边境堡寨也见了贼踪。”
赵似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惫。
“《孙子》言,因粮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这些蛮夷骑卒,当真深谙此道。”
折可适沉声道:“中原与游牧交锋,千百年来皆难在此处。”
“彼乘马而动,飘忽难测,我军却受辎重所累。”
赵似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燕云拓地、降服西夏,占的是攻其不备的便宜。”
“辽夏当时轻敌大意,方叫朕钻了空子。”
“今日正面相持,方见其难。”
风沙灌入喉头,微带腥苦。
赵似吐出沙粒,下达诏令。
“传旨与西夏接壤的诸州各路,即刻坚壁清野。”
“凡边境散居村落,尽数迁入堡寨坞壁。”
“秋粮尽数归仓,带不走的尽行掩埋焚毁,寸粒不留给夏贼。”
折可适抱拳领命:“臣遵旨!”
宋军步骑遮天蔽日,沿驿道缓进。
直至第七日午后,前锋探骑折返。
“报官家,前方便是灵州城!”
赵似放眼望去。
黄河东岸的高大城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蹲伏在平原上的黑兽。
“立寨!”
赵似挥落马鞭。
“背倚河流,城南十里下寨,广设鹿角壕堑!”
军令层层传下,鼓声擂动四野。
……
灵州城头,金鼓齐鸣。
斥候快马奔入刺史府。
“陛下,宋军已至城南十里扎营,依水立寨,连营数里!”
堂内烛火摇曳。
李乾顺端坐帅案后,环视满堂将吏。
案侧坐着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何鲁扫古,面容冷硬,闭目养神。
李乾顺手掌拍上桌案。
“宋帝赵似已至城下。”
“诸卿议一议,我军当坚壁固守,还是出城一战?”
堂下诸将神色各异。
一名党项都统出列,叉手行礼。
“陛下,臣以为当据城而守。”
“这些日子,我军游骑连番截断宋人运道,其后方必缺粮秣。”
“宋军远来疲惫,久顿坚城之下,粮尽自溃,何必出城弄险?”
又有数名老将附和。
“正是。”
“今日只需闭城不战,耗上两月,宋军必生哗变。”
李乾顺听罢,缓缓点头。
“以逸待劳,坐观其弊,确是稳妥之策。”
“臣以为不妥。”
一道声音自阶下响起。
嵬名安国按刀踏出班列。
李乾顺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
“枢密使有何见教?”
嵬名安国走到舆图前,直视天子。
“守,是常法,但绝非上策。”
李乾顺身子前倾:“何出此言?”
嵬名安国指着图上的鸣沙城。
“鸣沙城池固若金汤,却仅守两三日便陷落贼手。”
“宋人之军械利器,远胜往昔。”
“其抛石巨木、震天雷火,非血肉之躯所能久抗。”
嵬名安国声音渐凝。
“若只缩在城内,一旦城墙坍塌,宋军突入打起巷战。”
“宋军步卒多披精炼重甲,近身肉搏,我军如何占得便宜?”
“昔日鸣沙之覆,不可不察!”
堂中老将皆屏息,无人敢反驳。
李乾顺指尖在案上轻叩:“那卿欲如何?”
嵬名安国眼中闪过冷芒。